一年一度的网络视听大会,每年在大会主旨演讲活动之前的头一天,都会有一个关于城市电视台的研讨会议。在省级卫视和视频网站的夹击下,城市电视台的地位已经越来越被边缘化,收入状况和运营实力也日渐减弱,如何振兴城市电视台,电视人们每年都在讨论,但总是没有形成特别大改观。

11月28日上午,在今年网络视听会的城市台研讨活动中,《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现场聆听了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王鹏举的报告。

作为从业35年的资深电视剧人,正如王鹏举所言,他“这半生,为电视剧喜、为电视剧忧。”“今年是中国电视剧诞生60周年,原本是我们电视剧人可以享受荣光的时候,却因为行业眼下爆发的种种事件和问题,抬不起头来。”

近40分钟的发言,王鹏举不仅对城市台的出路提出建议,还梳理了影视行业的发展脉络,分析矛盾、直指病灶。他对电视剧这项事业的热爱、期盼与思考,让听者为之触动。

影视老将4600字痛陈行业弊病:本该享受60年荣光,现在却抬不起头

第六届网络视听大会现场(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张建 摄)

十年前,网络平台对购买正版播放权嗤之以鼻

“我是个老电视剧人,1983年我参与编剧、制片拍摄的电视剧《又是寒冬落雪时》在央视一套播出,我从此进入了电视剧行业。现在35年了,我人生一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电视剧这个行业,为它欢喜为它忧。”王鹏举说。

1992年,王鹏举从部队转业,创建了九洲音像出版公司,退休后又在电广传媒等单位任职,仍是从事电视剧拍摄发行工作。2006年,王鹏举参加创建首都广播电视节目制作协会,任两届秘书长,策划领导创办了今天在中国电视剧市场最有影响力的春推会、秋推会。2013年参与创建了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担任副会长兼秘书长至今。

近十年来,王鹏举亲历、见证并参与了中国电视剧市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犹记得2008年的电视剧秋推会,王鹏举作为协会代表与当时广电总局分管电视剧的领导坐在一起,把全国仅20个网络平台请来开会,在那个时候,网络播放电视剧一分钱不花。那场会议上,局方和协会第一次向网络平台提出,播放电视剧需要购买播放版权,不能播放盗版、不得免费播放。

“在那个长方形的会桌前,一边坐着网络公司的代表,一边坐着电视剧制作公司代表。20多家网络公司代表,听到我们提出要收费买版权播出时,他们表示出强烈抗议。甚至有一位代表说:‘我们就是不付费,就是要盗版播出,有本事你去告。’电视剧公司的人一听,在另一边‘啪’的一拍桌子,说:‘你出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王鹏举回忆到。

在网络播放和观看正版电视剧已形成习惯的今天,很难想象,这一幕仅仅发生在十年以前。

这个会结束后,网络播放电视剧开始了付费时代。“网络平台购剧500元一集,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走上了正版播出的道路。10年的时间,从500元一集,到今年最高1000万元一集。网络视听环境取得了多么大的发展。”王鹏举感叹到。

35年时间里,演员片酬上涨四万倍

而随着视听环境的正版化、规范化,电视剧行业的成本也惊人的增长。

“我拍摄第一部电视剧的时候,男一号、女一号是50元(一集)。到现在,演员从50元到今天男女主角演一集200万元,大家可以算一下,我们中国有什么东西,可以在35年时间里,价格上涨四万倍?”

电视剧制片成本、购片标准的飙升,对城市台来说,却是难以负荷。

“我听到台长们说城市台出现了剧荒,心中一阵酸楚。十多年来,中国电视剧始终是供大于求,处于浪费生产的状态。有多少电视剧拍完后没有播出,压在仓库,而地方台又出现了剧荒一说。可见双方的沟通还是那么的不畅通,合作还有待进一步加强。”

作为老电视剧人,王鹏举一刻也没有放弃城市台。但收到本届网络视听大会关于城市台的研讨活动时,王鹏举犹豫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目前我们的行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资本逃离、股市暴跌、开机率骤降、查税风波势不可挡。作为制作业协会,我们既要负责任,又要尽义务。前些天我代表制作业,向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和国家税务机关起草了这次查税问题的说明和建议,现在正在研讨当中。”王鹏举说,“今年是中国电视剧诞生60周年,原本是可以享受荣光的时候,但却因为一个又一个事件,我们行业被污名化,使得我们抬不起头来。大家相见以后,是唉声叹气。”

王鹏举感到难过,但又深深的认为,出现这样的局面,不能埋怨观众。“是因为我们的行业出现了问题。有了毛病我们就要调理,有瘤子就要割掉。不通畅的血脉要理顺,这样才可以继续健康发展。”

中国人血脉里流淌着喜爱长篇电视连续剧的基因

在王鹏举看来,中国人血脉里流淌着喜爱长篇电视连续剧的基因。

“我们的文化史上,有很多话本、章回体,都是说书人口口相传的文化,这和后来的长篇电视连续剧风格正好相符。说书人分三个节点来说一个故事,电视剧就是分三集。说书人说到关键节点,邦邦两声,‘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就是我们这集和下集留的悬念。到下回书的开篇,说书人说:‘上回书说到’,这部分就是电视剧每一集前三十秒关于上一集的回放。”

“所以观众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对中国电视剧观众有着一份非常深的感情。我们电视台播出任何一部电视剧,不是为了好玩也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可爱的中国电视剧观众贡献精神食粮。”

回溯电视剧行业的发展史,1996年,广电总局正式宣布“电视剧带有意识形态的同时,也具有商品属性、市场行为”,中国电视剧市场开始形成。

到现在,中国电视剧市场已经高度细化。细分带来的自然是收视率的分流,受众被分化,再也看不到一部电视剧万人空巷的情景了。

“中国电视剧最早的时候,最高收视率可以达到37%。到我当年拍摄《京华烟云》在央视播出的时候,还有14%的收视率。而今天,有1.4%就可以让我们骄傲一年了。这说明受众已经充分细化。”王鹏举说。

在细分的市场,王鹏举发现,在城市台受追捧的电视剧和卫视台的很不一样。“贴近百姓的生活题材,还有战争题材,是城市台观众喜欢的。”

“的确,我们中国电视剧在拍摄战争题材时,曾经走过弯路,拍出了让人感到汗颜让人羞耻的狗血剧。让人笑话我们。但是我们正是因为枪林弹雨、英雄辈出,才诞生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些保卫了国家和人民的历史,作为电视剧怎么可以不拍?忘记了战争,这个民族就失去了骨气;忘记英雄,这个民族就没有前途。所以我们还是要拍战争剧,我们必须要善待、尊重城市台伴随着我们走过来的30多年的城市台电视观众。”对于城市台观众热衷的战争题材,王鹏举如是说。

当电视剧完全变成商品时,问题也随之而来

“‘融合’这词在我们行业现在很时髦,网台融合,传统媒体与新媒体也在融合。现在广电总局机构改革,增加了一个融合司。”王鹏举说,“我进入电视剧这个行业时,广电方面没有具体管电视剧的部门,后来成立了电视剧处,再后来由于电视剧高速发展和巨大的影响力,催生了电视剧司。现在又有了融合司,这足以说明我们行业取得的巨大发展。”

说到融合,曾经在中华大地喊响、也影响了中国电视剧发展的四个字——制播分离。原本我们的电视剧是制播合一,在有条件的电视台成立电视剧制作中心,比如北京电视艺术中心,他们最早拍摄了《渴望》《北京人在纽约》,走出了著名导演郑晓龙、赵宝刚、尤小刚……

后来制播分离,将包括电视剧在内的文艺节目制作推向社会。“我不去评价对错与否,制播分离全世界都这么办。我们看实际,制播分离导致了民营电视剧公司的蓬勃发展,这个成果不可小觑。但同时也带来问题,就是当电视剧完全变成商品时,电视台的播出也就完全变成了一种买卖,电视台是买方,制作公司为卖方。而中国电视剧制作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在没有获得播出媒体认可的情况下,就开始砸几千万、一个亿两个亿把戏拍出来,然后再去卖。”

“民营电视剧公司,为中国电视剧繁荣作出了重大贡献。但是它毕竟是逐利的,无利不起早。当资本大规模进入中国电视剧,心就动了,有意无意的,就背离了自己进入电视剧行业的初心。而把挣钱变成第一要务,我们的产品开始沾染铜臭气,我们的产品被市场牵着鼻子走,而这个市场又是被资本裹挟下的不正常的不良性的市场。在这样的市场主导下,必然会出现导向偏离,市场乱象。”

“想一想前几年,大家像疯了一样的拍戏,曾经有一段时间,演员价格日新月异。我一个演员朋友,给我打电话,说觉得不对,演员价格怎么能一天一样,片酬跟着迅速往上拔,这样不就乱了套了吗?但说这句话的演员朋友,他的片酬也跟着迅速往上拔。今天所呈现的一切乱象,当初不都已显现、都看到了吗?”

反思制播分离:电视台放弃了对内容的主导

总结电视台制播分离的来路,王鹏举认为,电视台放弃了对内容的主导,放弃了对前端的主导。纯粹变成了买方和播出的平台,必然就导致了被牵着鼻子走的被动局面,出现剧荒也是可以理解。

而反观国外的制播分离,从来没有失去过媒体的主导权。“制作公司拿出了案子后,要报到电视台。电视台审过、预订后,才能开机,这叫有效立项,有效生产,有效播出。并且这部剧投资多少,市场容量多大,演员选什么,都是要制播双方坐下来商量的,而且在共同版权的情况下,才能开机。”

“如此一来,既避免了制作方的盲动性,导致浪费生产,又避免了电视台陷入被动。”

“我们现在的电视剧还是制造业的做法,砸钱先去拍,拍完了再来卖。尽管我们的推介会力争在前期,让制作和播出能够去沟通,但依然成效甚微。事情走到今天,不得不对制播分离进行一个重新的审视:我们放弃了对内容的主导,那么,导致市场交易和价值导向的主导也就同时陷入被动。”

王鹏举认为,城市台甚至二三线卫视现在都面临着极大的困难。

在高昂的价格和广告下滑面前,大量电视台买首轮剧播已经成为奢望。“我跟一个曾经比较火爆的二线卫视的购片主任交流,我说你们过去不是出过70万、80万买剧,怎么现在只给20万了一集?他说,我们整个卫视广告收入不到4个亿,除去其他的成本开销,还有8000万购片费,一年要买700集。你算算,给20万已经是寅吃卯粮了。”

破局建议:制播融合、共生共存

大家都有困难,怎么办?

王鹏举认为,应该回到制播融合、共生共存的层面上来。

“目前地面台联盟已经迈出了可喜的一步,打破过去城市间的藩篱,联盟里有省台,也有市台,大家结成联盟,抱团取暖,然后共同提前订购剧目。但是我个人认为,仍然没有到位。”

“城市联盟应该看清市场方向,我们城市台的市场容量到底有多大?观众需求到底是什么?经过深刻的调研和分析,提出我们的市场需求和观众需求的明显目标,提供精准的内容需求。同时再通过与制作行业二三十年的合作,列一个名单,梳理出哪些公司制作的戏最适合于电视台。而制作业协会,要认真分析队伍成分,配合城市台联盟组织制作力量与城市台的联盟进行对接,形成一个制播双方在电视剧市场前期的紧密融合。在媒体的主导下,共选题材、共定内容、共定编导演阵容、共同监制、共同把关。”

“今天的城市台已经无力单独去购买一部电视剧,因为现在电视剧的投资大家都知道,就前些天播的不错的《娘亲舅大》这类生活剧的投资,也在70~80万一集之间了,60万元以下已经拍不了戏了。所以光是城市台自己给出来的购片款,已经不能支撑去拍摄一部哪怕最低标准的剧。因此,建议我们城市台与二三线卫视联合。对于一部剧,城市台联合两个卫视台一起出钱,让制作款项迅速到位,既能保证电视台对内容的主导,又能让制作公司迅速回款,迅速投入生产,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以上种种,均是参考和建议。“对行业来说,资本在逃离,市场在重组,国家在治理,人民在希望,希望中国电视剧能制播联手,重塑行业,重塑市场,重塑形象,再创辉煌。”

每经记者 毕媛媛 丁舟洋 每经编辑 温梦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