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七,织女渡河,以鹊为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有的爱情,填满人生,有的爱情,制造遗憾,不同的时代和际遇,爱情的表现或许不同,但爱情的核心,永远都是两个熠熠发亮的个体,在交汇时互放的光芒。

在这个七夕,借海子的诗歌: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封面人物[七夕特辑] 第二辑:等不到的恋人

6月8日,据美国《亚特兰大宪法报》报道,时隔74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帮助中国抗日献出宝贵生命的美国大兵罗伯特·尤金(Robert Eugene Oxford )的遗体,终于回到了美国故乡。

74年,足以让熟悉的家乡小镇变得陌生,等待他回家的除了望眼欲穿的家人,还有200多位完全不认识的中国客人前去参加了尤金的葬礼,小镇上的其他居民似乎还有些“不太适应”。

可是,这位在二战中飞越驼峰航线的美国大兵,对中国一点都不陌生。

只是,这场等待多年的葬礼,缺席了最重要的一个人,那就是苏珊(Susan Brown),尤金的未婚妻。

这对恋人,因尤金去中国战场分离,相约一回美国就结婚,不料却等来了对方离开的消息。

没有了尤金的苏珊一直保持单身,直到48岁时,她嫁给了一位牧师,终身没有孩子。

2011年,苏珊临死前,对堂妹 Montine 说,“我要一直等着他回家,就像他在天堂一直等着我一样。”

几个月以来,封面新闻的记者与美国的志愿者及其家人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沟通,通过他们生前留下的日记、书信以及照片,在历史留下的缝隙中,还原这一段被生死阻隔的爱情。

飞越驼峰航线的美国男孩

1912年,罗伯特·尤金出生在美国亚特兰大 Pike 郡的小城 Concord,是这户传统农家最小的儿子。

他生性腼腆、却热爱弹吉他,高中毕业后,就收到了德克萨斯 Midland 飞行学院录取通知书。

1942年,从飞行学院毕业后,一心报效祖国的尤金踏上去往二战前线的路。

作为一名战机投弹手,他和他所在的空军14军第308炮团425营被安排到了中国昆明。任务是从印度运送物资到云南,为中国军队的抗日战争提供物资支援。

往返链接云南-印度的“驼峰航线” ,是中美开辟的国际战略空运通道。

这段“自杀式”航线跨越喜马拉雅山脉,穿行于缅甸北部与中国西南部的崇山峻岭之间,频繁遭遇强紊流、强风、结冰、设备老化的挑战。

“热得发疯”运输机所有机组成员,尤金在后排最右边

运输机时刻不停地从印度北部的13个机场起飞,在约800公里外的6个中国机场之一降落。疲劳不堪的机组成员一天可飞到三次往返之多。

1944年1月25曰早上7点40分,他们驾驶的“热得疯狂”运输机从昆明起飞,飞往印度的 Chabua。

谁知,这成了“热得发疯”最后的航程。

24岁大男孩尤金和7名美国空军士兵驾驶的飞机失联后,不久就在喜马拉雅山偏远的深谷里坠毁。

尤金与哥哥姐姐在一起

喜马拉雅山谷消失的生命

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他们的遗骸也随之沉入了喜马拉雅的山谷里。

战后的漫长岁月中,人们付出了无数的努力一直在寻找,以至于全世界的没有见过或者听过小城 Concord 的人都开始关注。

尤金侄子的妻子 Merrill Roan 对这位家族里的传奇十分着迷;一家慈善协会的主管自发在飞机失事的印度村庄寻找遗骸;

发现残骸后,印度的村民阻止具有腐蚀性的铝物质侵蚀残骸;尤金老家 Concord 小城的市长则忙着粉刷墓地的栅栏,以便更好地准备尤金的葬礼。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缅怀这位烈士。

“我没想到我会如此情绪激动”,尤金侄子的妻子 Merrill Roan 向封面新闻的记者透露,当她经过棺木时表现得很激动,“因为我根本不了解他(尤金)啊。”

致力于在中印边界寻找二战士兵遗骸的美国人 Clayton Kuhles 说,他于2004年从二战的飞行员那里听说了来自小城 Concord 的年轻士兵岁飞机坠毁牺牲的事。

两年后, Kuhles 听说了印度北部发现了飞机残骸便进入了山区。他在那里遇到了一群非营利组织的人员,他们保护着飞机的残骸以免被当成废铝废铁被唯利是图的人变卖掉。

飞机残骸在印度北部山区发现

经过现场数小时的辨认,Kuhles 确认残骸底部的碎片就是来自尤金乘坐的 B-24J 飞机。

虽然当时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残存的痕迹,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飞行员的残骸就在这附近。

Kuhles 甚至还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飞机坠毁的原因在于燃料不够,“坠毁之处没有高山或者其他障碍物。飞机在高山坠毁一般是由飞机外身结冰造成的”。

与此同时,这位来自小城 Concord 英雄大兵的传说被开始广泛传播。尽管许多远在美国家乡的尤金亲戚并没有见过他,但大家在脑海里描绘着他的形象:

他一定很腼腆,但又爱开玩笑,就像他的父亲。而热情、体贴的个性则遗传了他的母亲。

当然,他肯定拥有他哥哥 Clay 一样高尚的职业道德,同时也有着另外一个哥哥 Fred 的谦逊。

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在2016年,所有收集到的残骸、DNA 被送到了美国檀香山的国家实验室。

经过 DNA 鉴定确认了七十多年前的这一群年轻的生命,他们正是佐治亚人尤金和他的战友们。

直到那时,几十年来依然深爱着、还健在的尤金的家人们终于很欣慰地知道他在哪里了,尽管他还没能及时回家。

我们没有放弃希望,永不放弃

尤金找到了,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等到他回家。

尤金侄子的妻子 Merrill Roan 在给封面新闻记者的文章中写道,“看着他(尤金)的黑白旧照片,很难想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他笑起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喜欢听什么音乐,舞跳得好吗?他是一个腼腆、喜欢沉思的人嘛?他浪漫吗?”

家中的后人确实对尤金了解不多,Merrill 说,只知道他参加了二战,在飞越驼峰航线时随着“热得发疯”战机和其他七名机组成员一起消失在了喜马拉雅山区,“我知道关于这架战机的比关于他(尤金)的还多”。

在一封尤金战场上的朋友 Matt Quackenbush 的家书中,Merrill 惊讶地发现了关于尤金的描述,

“尤金心底善良,大家都叫他‘Ox’,他从不出错。他是一个忠于职守的炮兵,在军队里很受大伙儿欢迎,时常唱 hill billie 歌给大家听。闲暇的大部分时间他似乎都在思念家乡”。

Merrill 也说道,家里关于尤金在战场中的故事谈的很少,除了他94岁的哥哥 Fred 还健在,他的父母,兄弟姐妹 Paul, Clay 和 Martha 都相继去世。

但 Merrill 在整理她的祖母,也就是尤金的母亲与他的书信来往时才渐渐有所了解,直到祖母去世,她都想找到尤金,至少想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希望你在收到这封家书之前就已经回来了”,母亲在给尤金的回信中写道,“对我们来说,最开心的莫过于听到你已经走出了喜马拉雅丛林走上回家的路了。我们当然没有放弃希望,也将永不放弃。

这几个月来,我们读到了许多在喜马拉雅山区里作战的孩子们的消息,他们都走出来了,这真的给了我们极大的鼓励与信心”。

你们告诉苏珊了吗?

1944年1月21日,尤金寄回了24年短暂人生中的最后一封家书。

Merrill 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尽管尤金的家书都由他的兄弟姐妹保留着,但这最后一封信现在传到了她手上。

在信中,尤金感谢了母亲寄给他的圣诞节糖果,甚至还说就在写信的一个小时前才吃了几颗。

令她惊喜的远不止这点。

2006年9月8 日,Merrill 一家三代人终于等来了飞机残骸找到了的电话。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尤金的哥哥 Fred 时,Fred 问她,“你们把这件事告诉苏珊了吗?”

Merrill 以为 Fred 说的是她丈夫的姐姐,碰巧她的名字是苏珊。Merrill 感到不解,认为 Fred 老年失忆了,但还是对他说,“当然,苏珊就在我们身边啊”。

可是,Fred 随即大笑,说,“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个苏珊,而是 Susan Brown,尤金的未婚妻。”

直到这时,Merrill 才知道尤金的未婚妻叫苏珊,她只知道尤金订过婚,但对方是谁并不了解。

随着飞机残骸的辨认工作进行,Merrill 的女儿在当地媒体上撰写了尤金的故事,苏珊(Susan Brown)读到后主动联系了他们。

尤金与苏珊的定情信物

Merrill 和家人立刻赶往苏珊位于 Jackson 的家中拜访她。

苏珊回答了许多关于尤金的疑问,并把他们的定情信物——一个茶壶交给了 Merrill 的女儿 Mary Kate Roan Allen,让她好好保存。

此后,苏珊经常往返两地参加 Merrill 家庭的聚餐和活动,用 Merrill 的话来说,“就好像她真的是我们家庭的一员一样”。

但在尤金的葬礼现场,却不见苏珊的身影。

葬礼在被当地媒体报道后,有一个叫做 Montine 的女士联系了Merrill,称她是苏珊的堂妹,在苏珊接到尤金在驼峰航线中消失的消息时,她与苏珊正一起住在亚特兰大。

令人遗憾的是,苏珊终究没能等到尤金回家。

等不到的恋人

1921年4月4日,苏珊出生在美国佐治亚州小城 Concord,她是尤金的高中学妹,比尤金小一岁。

因为一次去教会学乐器的经历,他们开始了约会,不久,两人相恋了。

1939年11月,高中毕业后的苏珊去了当时位于亚特兰大最早的工厂区的“Sears Roebuck”工作。

1898年 Sears Roebuck 公司的手册

苏珊在日记中写下了这样的话,“在去到亚特兰大的途中,我们决定在我另一个姐姐住的城市稍作停留,看看刚出生的侄子丹尼尔。在这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能够和尤金单独相处了。我们各自忙着帮助处理家里的事情。

那时候的美国,我们的父母生活得非常苦。我父亲在1937年9月去世之后,我的妈妈的生活变得离不开儿女们。而尤金给他的父母买了块地,一边自己动手修园子,一边赚钱还银行贷款。”

很快,尤金从德克萨斯州飞行学院毕业后就和很多美国大兵一样,于1943年前往了中国的战场协助抗日。

苏珊的日记

这对年轻的恋人本打算等到尤金一回国就结婚,但陷入爱河的情侣早就迫不及待了。

苏珊这边,由于当时尤金抵达美国登陆的第一个城市是迈阿密,于是她立马决定去迈阿密和尤金会和。婚礼地点选在尤金哥哥在迈阿密的家中,一切都准备就绪。

而尤金为了能早一些回国,自愿增加了在驼峰航线的飞行时间。但1944年1月25日早上那班“热得发疯”的运输机载着尤金飞到了喜马拉雅山区中,和在迈阿密翘首期盼的未婚妻永远说了再见。

据 Montine 回忆,那一天,苏珊正和她的堂妹走在亚特兰大街头,苏珊的妈妈跑过来告诉苏珊,“刚刚接到电话说尤金的飞机失踪了。”

听到消息的苏珊狠狠地将手中的糖罐子扔了出去,“我觉得那一刻,她用尽她全身的力量。从那天起,苏珊的生命似乎停止了,她每天等待,盼望,祈祷,有一天能听到尤金的消息。她坚信尤金还活着,有一天会回来”。

后来苏珊搬到了北卡的巴斯威尔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住在哥哥家,成了一名音乐教师。

她在日记里写道,“那些年,我经常试图想告诉我的学生们,生活并不是一碗又红又甜的樱桃,但是上帝总有办法带领我们走出每一个不幸。

很多年以后,其中一个成为了国会议员女孩子告诉我:我的这些话曾帮助她度过人生中最困难的日子。”

没有了尤金的苏珊一直保持单身,直到48岁时,她嫁给了一位牧师,终身没有孩子。

2014年11月,为纪念尤金举行的升旗仪式

2008年,87岁的苏珊接到了 Merrill 消息,说尤金的飞机残骸找到了,也许同年9月就能送回美国。

“我不停的哭啊哭。原来我挚爱的尤金哪儿也没有去,他一直在天堂,那个救世主为他准备的家中。就像《the Love of God》的歌中唱到的那样”,苏珊在给 Merrill 的信中这样写道。

可是,现实远没有童话故事来得浪漫美好,苏珊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尤金回家。尤金的葬礼于2017年6月11日举行,而这一天距离苏珊去世已经6年了。

2011年,苏珊临死前对堂妹 Montine 说,“我要一直等着他回家,就像他在天堂一直等着我一样。”

尤金和苏珊的相片一起下葬

他们的爱情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正如苏珊在信里提到的《the Love of God》歌中唱道的那样,“永远不变,永远坚定,真爱永恒”。

封面新闻记者 宁宁

特别鸣谢尤金侄女Merrill Roan女士

部分资料、图片综合自

https://atlantachineselife.com;

http://www.dailymail.co.uk/news/article-4584996/WWII-veterans-remains-return-home-missing-74-year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