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格格,成都人,一个写着童话,也几乎活在童话里的大学辍学生

九大师,原名姜珺,湖北人,一个严谨钻研、在业界享有盛誉的学者

两个看似完全不一样的人相爱,却坦白彼此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是高度一致。

这对被书评人誉为颇有三毛和荷西意味的爱情故事,可以从桑格格书中的记录的一次争吵说起。

那次争吵,因为琐事,桑格格和九大师闹到要分手的地步。男方最后如是说,“这样,你让我做两件事,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分手吧。第一,我帮你出本书,第二,我带你看看世界。”

然后,他帮桑格格出版了《小时候》,带着她走了大半个地球。

“帅哥是个好东西

帅哥永远是个好东西”

采访桑格格,是一件让人轻松又有些棘手的事情。从第一本《小时候》开始,她出版了一共三部半自传体的作品。

这意味着你似乎可以轻而易举地了解她的生活,但在她主动摊开的经历面前,好像某些问题早就给出了答案。

她是个彪悍的存在主义者,书中闪回的很多片段拼合出了她特立独行的经历:

十几岁跑去峨影找导演要拍电影,后来不但在电台里主持节目劝别人离婚,还成为最能推销的啤酒小姐;

交过一个被她称作“黑社会”的男友,最后因为分手而辍学“亡命天涯”;

跑到北京找工作,花了80元买一个假文凭,没用上就凭自己的文字找到了出版社的工作;

曾到报社做记者,结果爱上了被采访的著名音乐家……

这样一份履历,飒爽又纯真,人人都说她搁在台湾就是三毛,搁在法国就是萨冈,在哪儿都是一段段活色生香的谈资好料。

“我身上的社会属性很少,做事情更多是本能驱动的”,回过头看,桑格格也说不清楚当年她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冲锋和扫荡,她只管感受,“我也从来不会去想活不下去,只要你物质要求低一点,不会活不下去”。

她青春期的荷尔蒙爆棚,像张擦不干净的酒桌,酒桌上的桑格格,一定是最活跃的那个,“逢酒必醉,然后特别闹腾”。

直到在北京认识姜珺。这个被她经常写在文字中的“九色鹿九大师”,是一位独立艺术家和建筑学者。

而两人相识的故事,桑格格形容自己是“见到帅哥就生扑”,这是由她的人生观和世界观的核心思想——“帅哥是个好东西”——所决定的。

“咦,你怪帅的嘛!你叫什么名字?”、“你叫啥名字嘛?”,在桑格格的的连番追问下,九大师“被迫”认识了她,并被桑格格取名为“九色鹿”。

至于为什么要叫九色鹿,她解释,这位什么都懂的爱人,在她看来介于动物和神之间——累起来像条狗,睡着了像个神。

他总是带着慈祥的眼睛,湿漉漉的俯视大地,“他下凡的时候迷路了,遇见我出门倒渣渣,就认识了”。

“结婚后,你还觉得帅哥是个好东西吗?”2012年,在两人相互陪伴的第三个奥运年里,桑格格和九大师正式结婚。

从民政局出来,留着寸头短发的桑格格看着红本本上的结婚照,调侃着两人看上去像哥们,九大师也不否认,“是啊,我们终于结拜为兄弟了。”

回家路上,九大师寻思着是不是该给这位新婚的妻子送点啥,桑格格沉吟了一下回他,要不你往我户头上打五千块吧。

九大师同意了,在那刻,桑格格觉得这个婚就算结完了。

而婚后的桑格格,坚持帅哥是个好东西,“帅哥永远是好东西。但是你凭什么留得住好东西,以及怎么让自己也是个好东西?”她说,这是她现在关于“帅哥是个好东西”的深化思考。

“我好久都没有讨厌你了”

“我也是”

这是桑格格之前万万没想到的发展趋势。在某一天,彼此说完“我好久都没有讨厌你了”之后,两人走进了民政局。

她曾笃定结婚是一件很傻的事情,无论和谁,“婚姻对于社会结构的稳定来说是合理的,但对于爱情来说就是畸形的制度,如果可能,我希望和我爱的人在80岁再去领一张结婚证。”

尽管遇到九大师,称得上是桑格格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他让桑格格的天性收敛,皈依伏法。

用桑格格自己的话说,就像一只小鱼掉进了水草肥美的小河里。

和九大师在一起后,她开始把自己关在家里开始更系统的阅读,读文学、读历史,甚至研究建筑。好像一下子这个世界是由“已知的”和“未知的”两部分组成。

也是在那个时候,九大师在广州美术学院教书,桑格格由此随他去了广州。闲来无事,她开始写博客,越写越多,以至于到后来必须写点什么,她才会高兴。

一个记录日常流水账的地方,被她写成了奇迹,并开始拥有“粉丝”。

2007年,以此为基础的《小时候》出版,半年里重印13次,直到今天依然拥有大批读者,是名副其实的畅销书。

对于第一次进行文学创作的桑格格来说,这个开局有点高。

但《小时候》的畅销本身比不上它带来的另一个结果:正是从这本书开始,桑格格开始了成为一个职业写作者的尝试。

“《小时候》那时的写,完全是无意识的写作”, 只不过是脑子中不断喷涌的回忆,促使桑格格把它们敲下来,变成文字。

甚至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两岁时的记忆都如此鲜活。桑格格以一天一万多字的速度,不分昼夜地花了十天,完成了《小时候》整本书的大体部分。

也因为这个原因,自从桑格格开始写作之后,她就几乎无法在被委任的状态下工作。

九大师说她所有的写作都是自发的,其他人无法向她约稿,而只能在她已有的文字中选用。

事实上,她唯一的委任方就是生活本身,而别人无法预设明天的她会怎么生活,所以也就无法在文字上和她预约。

或许对于桑格格来说,从来没有“写作”这个事情,她的写下的每一个字,不过是把回忆不断复活。

“我不觉得自己有天赋,也没有很厚重的阅读习惯,更多的是磨自己的心”,就像在短跑冲刺的方式在跑马拉松,终于有一天,桑格格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其笨拙而悲惨的事情”,变得失控。

她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只要写作就会陷入了过度敏感的状态。这种敏感使得快乐和痛苦都被放得无限大,神经的如同失去了弹性,不再有平静的中间值。

所有的情绪都是一个小型爆炸,千军万马般袭来,引起无缘无故的哭泣。

一开始,九大师为了安慰她,把存折找了出来放在她手心说,对她说都是你的。

这是他们相处的模式,“我们在一起的那九年,格格的大部分时间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玩”,九大师忙碌于学术和各项工作,给了桑格格大量自己的时间,和不必为生活做妥协的自由。

后来这招也慢慢变得不灵,九大师出国工作讲学的日子里,桑格格糟糕的情况使得生活已经无法自理,朋友的轮番照顾也无济于事。

九大师把目光游离的她带回了成都,住进了精神内科,桑格格最终被诊断为抑郁症。

九大师把出国的行程大大缩短,在医院陪伴着彻夜无眠的格格。看着她吞下四倍剂量的安眠药却依旧清醒,九大师边在床边祈祷,边开始四处张罗着朋友来陪桑格格打麻将。

这使得桑格格称自己在住院期间“表现优异”,在受到了主治医师的表扬后,桑格格出院,回到了家里。

为了尚未痊愈的格格,九大师发明了一种对症下药的治疗方法:即每次外出前,在家中四处藏钱,临走前告诉桑格格每处都藏了1000元,从枕头底到地毯下,旧书中到抽屉里,桑格格几乎天天都能发现惊喜,并在九大师的叮嘱中尽量开始规律生活。

趣味上的不一致

远大于感情的背叛

在九大师的祈祷、“藏钱疗法”以及自学的中医治疗下,桑格格逐渐走出写作给她带来的深渊。

她停止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写作,除了坚持阅读,她学古琴,陶艺,品茗品咖啡。通过这些方式凝神静气,触碰到某种极为丰富的世界。

那是更高维度的世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一些九大师的气质。

桑格格在微博上这样描述九大师:“根本不是人类”

在她眼中,九大师更像来自某一个星系,因为“人类能做的很多事情他都不擅长,而且一点没有能学会的迹象。而他会的事情,也让正常人类惊奇”。

在桑格格眼里,九大师研究的那些超越性的学术理念和“国际大事”,都不是她这个常人知晓和感兴趣的,甚至如果自己失眠,就会让九大师给她讲国家大事来帮助她入睡。

“表面上看是我嫁给他,但我是在勤勤恳恳地帮他做翻译,当他和人类打交道的时候”。

而九大师对桑格格,有着几乎同样的照顾感,他总是看着桑格格,眼里充满慈爱,“哎,你是我供着的小活佛”。

好像彼此都觉得对方不属于尘世,需要相互给予,相互“搭救”。

很幸运,这正是桑格格认知里,感情短兵相接该有的状态:“我爱你你也得爱我,我给你你也得给我,我对你好你也要对我好”,因为如果没有得到同样的回应,她会觉得很震惊很悲怆,“在我的世界里这是理所当然的,我给予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得不到相应的回馈”。

这种直接、懵懂,甚至带着莽撞的爱,曾让她无比受伤,而在爱人九大师这,她获得了最坚固的安全感,“我厨艺不好,九大师呼哧呼哧地吃着我做的那些失败的菜,居然还能找出词来夸,我觉得我们一辈子估计都不会分开了”。

而如何近二十年保持这种相互给予,又近乎于敝帚自珍的热情,桑格格说两人的生活里有大多数不是爱情的东西,更多的是趣味。

兴趣爱好上高度一致,使得他们俩的相处,更多的是良师益友的感觉。

“我们两经常讨论一个书一个电影一个时期,共同喜欢的东西才能使两人空间中,有新的内容增加起来。

我们的不一样是表面上的不一样,教育环境、成长背景都不一样,但内里,我们是有很一样的东西,如果不能高度一致,我们也许早就分开了。

趣味上的不一致导致分开的几率,对我来说会远大于感情上的背叛”。

她甚至举例,执拗的自己可能会一部电影的评价不一致想和对方离婚,“就我觉得这个电影太烂了,你怎么会喜欢这种电影,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而又趋于一致的是,九大师同样也会这样想,“我也很怕你喜欢这个电影,如果你喜欢了这个电影,我也会想和你离婚。”

这样你来我往的斗嘴,充满了两人的日常生活。“选择一个人,有趣特别重要,日常里头不是谈情说爱”。

“还有一个很重要”,桑格格停顿着,看着我的眼睛,用轻声而缓慢地声音说道,“不要有太多期待。要允许每个人身上有盲区,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就是尽量用好两人共有的,宽容所没有的。比如我先生是个学者……”

最后桑格格停了停,感受过爱情又冲动又美丽的她没有再说下去,像是给自己留了个小秘密。

本文部分资料参考于桑格格《不留心,看不见》一书

封面新闻记者 刘付诗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