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宝哥哥、林妹妹的恋情里,笑到最后的宝姐姐,其实很尴尬,如果用一句流行歌词注解,她的情况应该是: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不过,在这场三人行里,薛宝钗又是个不可或缺的角色。

一曲《终身误》最为中肯: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戴金锁的宝姐姐,虽然是官配,当了最后的宝二奶奶,但在贾宝玉心里,真正顾念的依然是“世外仙姝寂寞林”,从头到尾都是。

贾府里,贾宝玉的婚配问题,一直是重头戏,无论是凤姐戏谑,还是元妃赏赐,各种草蛇灰线下,基本就宝宝党、宝黛党两派,且后者呈压倒性优势,连贾琏的小厮都会说: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

不过,看似未参与也没退出的薛宝钗,在大背景下,无法给予林妹妹安全感,所以,在她和宝哥哥的恋爱日常里,宝姐姐三个字,就成了万年吃醋梗。

早在薛宝钗一出场时,曹雪芹短短几笔,就树立了对抗性:

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

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

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

宝姐姐是不是真的浑然不觉难说,但敏感的林妹妹是很“觉”的,毕竟后面还补了一句:

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

想想,多像班里的转学生,还是班花候选人级别的那种,作为现任班花(见王熙凤初见林黛玉,称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人),再摊上一个还没长醒的班草,这段还在萌芽阶段的小恋情,随时可能雨打风吹去。

林妹妹的心里,自然是没有安全感的,所以薛宝钗同学,为后来的吃醋梗埋下伏笔。

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是一大节点,既有冷香丸这种稀巧物事儿,又自然带出了“金玉相配”这个梗,为以后贾林多次拌嘴提供了恒定的素材,然后章节其他所有的内容,就是讲林妹妹吃醋。

你看,她去看薛宝钗,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为什么不巧?意思是贾宝玉,咱俩不是最好么,竟然背着我来看薛宝钗,为啥不跟我说,是不是你心里有鬼,或者再深一点,是不是你们心里有鬼?

果然宝姐姐就问了: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这又是气话)。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

亏她解释得快,书中多节比如“潇湘子雅谑补余香”等可以看出,林妹妹是很伶俐的,嘴虽刻薄,但内心无恶意,又说的巧,也很难让人讨厌得起来。

再往下走,贾宝玉要吃冷酒,薛宝钗劝他: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

他一听有道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而这时候的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内心想必正在翻江倒海呢)。

可巧,小丫鬟雪雁来了,给她送小手炉,于是,黛玉明知故问: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

雪雁助攻: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含沙射影: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

这里有两句,说是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至此,林妹妹说话的目的也达到了,感情是自私的,你若爱我,就只能听我的,跟我好,处处都暖男这种做法,可是行不通的。

这里还有一句很妙,是“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由此可见,为了薛宝钗吃醋,这回虽是重重写出,但早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回,林妹妹还宣誓了主权。

酒足饭饱后,她问宝玉:你走不走?贾宝玉就坡下驴: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

小丫头给他戴斗笠,戴不好,还是林妹妹亲手给戴的: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

这一段颇有闺中情态,难免想起画眉整衣等夫妻恩爱日常,不知旁边看着的宝姐姐,平日里,又是极为循规蹈矩的那类人,看着这等秀恩爱,是什么心情?

第二十回又多了一个史湘云,不过在这段里,她只是个背景板。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可见交情,林妹妹也会为她吃醋,只是少些)。

等他们到了,正值林黛玉在,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注意这个飞字,以后还有好玩的比喻呆雁,正好对应)。

宝玉就赔笑了: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当着大家这样说,宝哥哥的亲疏有别,还是很明显的,且可见林妹妹在他心中的地位)。然而,林妹妹又气走了。

在整部《红楼梦》里,他们玩了多次拌嘴林妹妹生气宝哥哥哄的游戏,每次都是生了嫌隙,再补回来,然后更加亲密。

比如这次,宝哥哥从一桌吃、一床睡开头后,就说了这句话:亲不间疏,先不僭后,表明了林黛玉在他心中的地位。

还有个重头戏,发生在第二十八回“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元妃赏赐,独有贾宝玉和薛宝钗一样,这就是个信号,毕竟在贾府里,元妃是很有话语权的,贾宝玉又是她带了多年,长姐之外,还有类似长姐如母的情分,学业、婚姻自然都要多操心,赏赐相同,自然有选中薛宝钗的倾向,林黛玉聪颖,又岂能不知?

果然,这里她就说了: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

贾宝玉见她又说金玉梗,马上发毒誓,天诛地灭,让她消去疑心,并且继续发话,证明林妹妹对他的重要性: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

好不容易打消误会,又来新的嫌隙,如果说之前多是心理的,这里更像生理的。

宝玉要看薛宝钗的红麝串子,她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恨自己没福摸: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亲疏可见)。

他这一看呆,不巧,又被林妹妹看到了。

宝钗褪了串子给他,他怔了,忘了接,她不好意思,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于是问她: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

林黛玉笑: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

薛宝钗问:呆雁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把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嗳哟了一声。

酸里戏谑,吃醋还不失娇俏,果真是林妹妹!

随着两人感情稳定,薛宝钗助攻的梗,日渐减少,第三十六回里,一幕场景,更像是一种先兆。

袭人上位成功,林黛玉和史湘云向她道喜(为什么黛玉不吃袭人醋,也可深究许多,毕竟不在一个竞争段位),不料薛宝钗正在房里,帮袭人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

黛玉见这个情景,早已呆了(这是实情,毕竟场面太像夫妻日常,难免联想到未来,前途未卜),然后才是招手喊湘云,准备取笑(这也是林妹妹的常态,总以戏谑带过,她和贾宝玉交锋时,也总是虚虚实实,常生误会)。

不过,这里也有闲闲几笔,很有意思,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为何发怔?以前装的心如止水究竟是真是假?只有她心里清楚。

林妹妹是个单纯的人,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后,便和薛宝钗成了知己,连薛姨妈、薛宝琴都亲热起来,吃醋之举少有,反倒是宝哥哥一头雾水,真真切切吃了回醋。

话说,以前宝哥哥也借薛宝钗这个“万年吃醋梗”说过几回,但都是假的,不过是让林妹妹消除顾虑,比如第二十八回里,他说: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不过是倒打一靶,让林妹妹放宽心。

但真等林妹妹、宝姐姐关系好后,这个夹在中间的人,倒真的想喊一句“WTF”,于是,出现了一段经典的反吃醋。

第四十九回,宝琴来了,健康胜黛玉,天真胜宝钗,贾母很喜欢,宝哥哥生怕林妹妹不高兴,却见林黛玉赶着宝琴叫妹妹,直是亲姊妹一般,暗暗的纳罕。

他跑去找林黛玉,用他们之前的“西厢梗”(恋情长久的人,梗真是多),说他看了《西厢记》,有几句最好,他不懂“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林妹妹聪颖无比,便细细解释给他听,包括说错酒令、送燕窝病谈等,还说“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可见林妹妹内心纯良),于是贾宝玉笑,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

宝哥哥这段吃醋,真是温柔,有点像:我们不是最好的吗?怎么你又跟别人悄悄好了,我还不知道。

再看这一句: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时时刻刻宣布话语权:我才是最重要的!

但林妹妹跟别人好,他是愿意的,我爱一个人,我也希望别人对你好,你好,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这段质问,不过是温柔有情的质问。

在宝黛恋情里,关于宝姐姐这个梗,曹公虽只写了几笔吃醋,却是很真切的,随着时日,两人情意渐长,十分自然。

林妹妹还尽了一生眼泪,宝哥哥虽是第一淫人,但心中唯有“寂寞林”,令人遗憾的,莫过于有情人不能相守吧,此为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