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看许知远的《十三邀》,不是因为他在采访里对马东“真诚的怜悯”闹得沸沸扬扬,而是有人翻出了去年他采访俞飞鸿的视频,将他打为“直男癌”,放在性别主义的道德高台上鞭笞。

这篇叫做《调戏俞飞鸿除夜,满嘴“性、情爱、潜规则”,许知远这代中国老男人们有多丑陋?》的文章,列举了许知远的几大罪状:

跟男性谈论家国天下、社会和理想,跟女性谈论性、情爱和潜规则

认为美女是供男人戏品咂摸的对象

认为美女得到世界的方式依靠男人的给予

认为美女的两性关系只有在依赖中盼复,在攀附中获得

对美女的年龄明明很在意,却假装不在意

男人只会变老,不会成熟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女性精神崛起的当下,这篇高举性别大旗的文章得到众多女性的支持。

但观点的政治正确,却容易让人忽略一件事——许知远真的在采访中表现出了强烈的男性性别优越吗?

有人说,这是一篇传播学角度满分的文章,但观点却不及格。

所以,许知远和俞飞鸿到底聊了些什么?

谈选择

90年代,20岁的俞飞鸿得到了一个赴美拍戏的机会。

《喜福会》讲述的是第一代移民美国的华裔女性,面对两种文化冲突,和女儿之间的心理隔膜、感情冲撞、爱爱怨怨,以及在婚姻、家庭中寻找自我的故事。

俞飞鸿饰演的是无锡富家小姐莺莺的年轻版,天真可爱,经历了第一次婚姻不幸,以堕胎的方式结束了痛苦不堪的婚姻生活。

作为一个20岁的大学生,俞飞鸿把角色完成得很好。

细数她的作品,会发现她产量不高,但都可圈可点,比如《小李飞刀》里的惊鸿仙子,《三少爷的剑》里的慕容秋荻。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过往的作品充满了“文化意识感”。

北京父亲探望远居华盛顿的离婚女儿的《千年敬祈》,荣获了第55届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金贝壳奖。

她被一个9000字的故事感动,萦绕心中不去,便用4、5年的时间自导自演了《爱有来生》,这部片投资达4千万,票房只有数百万,却为她拿下了第17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处女作奖”。

许知远就是被里面超脱的气质与谈吐所吸引。

所以他不明白,俞飞鸿再度出现的大众视野中时,带来的却是《小丈夫》这样满是家长里短的狗血剧。

这件事打破了许知远所喜欢的,她身上的那种“秩序感”。

他说,俞飞鸿似乎再也没有遇到像《喜福会》这样的电影。

而《小丈夫》很庸俗,因为它把人高度类型化,婚姻生活里没有精神文化,全是柴米油盐,“生活在中国人误以为正确的关系里面”,是非常荒谬的事情。

俞飞鸿也承认,这很荒谬,但她解释,她并不认为《小丈夫》很庸俗,它只是把社会现实用一种夸张喜剧的手法表达了出来。

而作为演员,她不可能永远只演一种角色,她需要不断地尝试新的颠覆自我的形象,不希望被贴上标签。

她坦言,自己养分的吸取,从来不是靠一个角色,在工作之外,有太多可以使自己精神富足的地方。

俞飞鸿的说法不无道理,许知远的想法也无可厚非,他就像一个对偶像充满期待的粉丝一样,渴望她按照自己的预设去活,一直做他心中的白月光。

正如靳东粉丝对他的成熟总裁人设充满喜爱,但千篇一律的形象也饱受诟病。

所以他在新剧《我们的爱》里,饰演了一枚凤凰男的角色,虽然口碑暴跌,但对演员来说,这却不一定是坏的尝试。

许知远喜欢俞飞鸿矜持淡泊的一面,却被理解为“俞飞鸿你为什么没有按照我们对女神的想象而活,还活得这么庸俗?”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事实上,演员对角色和剧本的选择并不似外人操心的那般,俞飞鸿压根没有受到口碑、形象打折的影响,她活得相当清醒。

当许知远问,为什么拍完《喜福会》不留在美国发展时,她的回答是:只有在自己的文化背景里,才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从小生活在传统家长文化里的俞飞鸿,对自由度、自我掌控的向往远远超过了她对名利的追求。

许知远一直为她没有碰到《喜福会》一样的好剧本而惋惜,她却说:

年轻时会期待遇到一个挖掘自己能量的导演,到了现在我一点都不期待,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任何好与不好,都坦然地面对,反而每次都能遇到惊喜。

谈时代

许知远出生于1976年,只比俞飞鸿小5岁。

他们经历了相同的时代,见证了影视艺术从包分配到市场化,再到高度商业化的变迁,伴随中国经济的腾飞,社会的巨变。

但是,尽管他们一个活跃于文艺片,一个从事文学创作,看起来是志同道合的文艺青年,在商业浪潮面前,俞飞鸿选择了置身事外,许知远却试图不被边缘化。

许知远曾为《三联生活周刊》、《新周刊》、《21世纪经济报道》等报刊撰稿,担任《经济观察报》主笔、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专栏作家。

纸媒式微,如今他在北京开了三家书店,但他无疑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的书店只卖自己喜欢的书,面对年轻人的喜好,他不理解,也不愿迎合。

在与马东的对话中,他一直暴露自己的短板。

回望他的过去,你会发现他一直没有变过。

2010年,韩寒入选《时代周刊》年度百人榜后,他撰文《庸众的胜利》:

韩寒掀起的迷狂,衬托出这个崛起大国的内在苍白、可悲、浅薄——一个聪明的青年人说出了一些真话,他就让这个时代的神经震颤不已。

与其说这是韩寒的胜利,不如说是庸众的胜利,或是整个民族的失败。

如今,他依然对时代的积弊、年轻人的麻木痛心疾首。

节目组让这样一个浑身是刺的人做主持人,其用心他不可能不知,但他仍然愿意带着自己的疑问和偏见,去充当一个靶子,其实我挺佩服他的勇气。

他不止一次向俞飞鸿表示自己的不满,试图找到共鸣: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越来越没有质感的时代吗?男人女人的样子,都变得非常标准化,他们受所有陈词滥调的束缚。

这其实是一个思想和情感上都倒退的时代,某种意义上,启蒙运动白发生了,对个人解放的东西,又被很外在的东西压住了。

俞飞鸿并没有区指责这个时代,她身上带着温柔的坚持,她的态度很明确,如果审美上不能接受时代的变化,那便不去参与,保持自我:

你无法否认一个时代的变迁,但我接受它的存在。

这是社会发展的一个过程,并不是我能改变跟左右的,但你不一定非要参与其中。

俞飞鸿近年来作品甚少,她已然到了一个自己很满意的状态,面对潮水方向的改变,她淡然地选择置身事外,安静地活在繁华之外。

许知远明显不是这样想的,他不认同时代的审美,面对已经自身特点已经无法吸引的年轻人,他不想改变,却又不甘心被遗忘。

这大概便是他纠结的来源。

但老实说,他说的这些真的只是出于文人的自傲吗?

即便普通人,也对演艺圈这样的现状而痛心着:

流量鲜肉鲜花占据了粉丝市场的大半壁江山,演技却不见提升;没有靠谱作品也能凭借颜值变得炙手可热,坐收红利;原创能力捉襟见肘,抄袭成为被允许的原罪;骨子里仍然玛丽苏的“大女主”戏将观众送上一次次高潮……

粉丝为偶像一切行为买单,哪怕在性别文化已然繁盛的当下,说出“不男不女”这样的话,那些叫嚣着“男女平等”的人却不曾动他分毫。

今年,印小天被骗婚一事,让曾经的“插刀教”再度站上风口浪尖。

有人说,回看过去艺人的言论,惊觉微博也曾是一片自由的天地,没有所谓的卖人设,艺人能真实表达自己的看法,如今再也看不到了。

朋友说,这是一个没有公知的时代。相比起来,许知远的毫无顾忌又显得弥足珍贵。

谈性别

整个采访真正关于性别、男女本身的内容其实很少。

许知远有让女性厌恶的地方,比如他在等待俞飞鸿化妆时,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俞飞鸿在化妆,许知远等不及了是吗?

一个深谙文字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性隐喻,这样的话从一个不修边幅、满嘴胡渣的人嘴里说出,实在有些反胃。

还有他对武则天的看法,他把她将死为自己立无字碑的行为,归结于“性别身份的焦虑”,不书自己作为政治家的功绩,是因为“她发现女人的一切,仍然战胜了她的一切”。

但要说他身上有强烈的性别优越感,认为“美女是供男人戏品咂摸的对象、美女得到世界的方式依靠男人的给予”,从谈话中压根摸索不出来。

相反,他也承认男性的焦虑:

男人害怕死亡,因为死亡使男人身上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身的局限性和脆弱性。

一番话衬得俞飞鸿通透无比。

她不希望变成一个有才华、充满掌控力的人,因为那也意味着生命会痛苦更多。

她也不去追求一个才华横溢的男人,因为亲密关系里,对方的性格远胜过他的成就。

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男权社会里,男性所承受到的“必须有所作为”的压力,以及因此女性所享受到的便利,承受的不公。

认清这个暂时无法改变的现状,生活会自在很多。

她甚至说,生命本身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我们活得有滋有味,就是因为它本身无意义。

于是这样的俞飞鸿,不试图掌控和改变自我之外的事物,活得潇洒自得。

许知远用一个焦虑的知识分子的形象,恰到好处地挖掘了她身上最美的闪光点。

这一场采访并不尴尬,也没有剑拔弩张,有思想碰撞,也有完美陪衬,怎么就变成性别大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