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雅慧是一间店的“掌门人”。

她极高,挺拔纤瘦,是天生的衣架子,又会穿,或黑白波点开叉裙,或黄底灰条纹伞裙,一件白T就搭的分外动人,人手一只的三宅一生菱格包,她也有,却是醒目的柠檬黄,“我想我还 hold 住”,浅浅一笑,是软糯的台湾口音。

遇到这样一位时髦人儿,是在成都方所店的“2017成都国际书店论坛”,受邀而来的吴雅慧,所掌管的,是一间书店。

这间名为“旧香堂”的书店,位于台北市龙泉街81号,店招是著名国画家黄君璧先生书写,意为:旧日芳华谈笑里,香居书卷翻读中。

吴雅慧是“书二代”,书店从她父亲开始经营,以售卖绝版珍本书、名人信札书画为主,李敖、柏杨等人都在此处流连,被各路爱书人视为“琅嬛福地”。

正如她的时髦一样,古书对她而言,从不意味着旧。

“从旧事物的记忆中找寻新的热情、新的观念。”这张店内宣传卡上的文字,或许正是这位第二代掌门人的理念。

有趣的是,来这里淘宝的爱书人总会肉痛,毕竟这位懂行的掌柜,给书标的总是“辣辣”的价钱,绝无捡漏的可能。

但各种费心办的展览,每个都要花数月筹办,她却又不收一分门票钱。

爱丽丝梦游“书”境

《爱丽丝梦游仙境》,是吴雅慧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如果说童话里的爱丽丝,是掉进了奇妙的想象之境,童年里的吴雅慧,则是掉进了奇妙书境。

故事还要从父辈说起,她说,父亲年轻时想开古书店,十来岁时,一边在工厂工作,一边学习书画装裱,也慢慢收线装书、收字画。

那时候,有不少旧物回收商,父亲很喜欢里面的物品,很多字画是从别人不要的东西里挑选出来的。

她说,从某种程度上,她和父亲是一致的,都是在旧书堆里长大,“父亲挑出来字画书籍后,觉得很有趣,也会拜师学习,严格说起来,他也称得上是收藏家。”

收集多了,就有了“日圣书店”,这也是“旧香居”的前身。

吴雅慧说,大概小学四年级时,就在父亲的书店里帮忙,各种古旧典籍,耳濡目染,让她逐渐迷上了四壁藏书。

同时,人来客往,也让这个小人儿感受到了以书为媒打交道的乐趣。

“10岁左右,就可以在门面里坐生意。我个子长得很高,妈妈非常放心我能撑门面,大家出去时,我一个人看店。

后来,我接书店,经营往来,不能说是天生就会,但是蛮自然的感觉。”

她不仅看书,还玩书,店内架上宽厚相等、颜色相似的书,她一本本拿出来,布置成各种模样,这种小时候的喜欢,还贯穿到了她往后的理念,比如对看书的见解,也包括做展等:

买书可以仅仅因为心情不好,需要书来填补空虚,也可以是喜欢、崇拜、研究、收藏,“whatever works,只要有令自己开心的意义就是最好的理由”。

在时间的流逝中,“日圣书店”曾辗转迁往台北市建国南路、兴隆路、金华街、永康街,1992年,改名“旧香居”,2003年,由吴雅慧姐弟接任。

数十年里,这家售卖绝版珍本书、名人信札书画为主的古书店,早已成为一道独特的人文风景线,既有黄君璧、李敖、柏杨这样的大师来往,也有各种爱书人前来朝圣,在许多人眼里,这些沧海遗珍,是犹如“琅嬛福地”的存在。

“从童书绘本、人文社科、艺术研究、画册图录、字画碑帖、线装古书、古地图、老照片到史料文献,品种很丰富,我们都有,客人其实满多元化的,不止有老先生逛,还有很多年轻人来。”

吴雅慧说,她和弟弟希望开一间不一样的旧书店,是一家有别于市场的二手书店,它不同于以廉价书取胜的二手书店,而是售卖绝版珍本书,同时,也没有贴“古董书店”的标签,“我们就是一间旧书店,有独特品味的独立书店。”

我给客人挑书,“百发百中”

“旧香居”的书,不便宜。

曾有人写下这样“又爱又痛”的一段话:

一看每册书后的铅笔标价,就知道店主是懂行的高手——凡我欲购者,都标着辣价钱,绝无丝毫“捡漏”之可能。忍痛挑选了近三十册书籍,嘱他们代邮。

吴雅慧承认它的贵,她说,在传统市场里,旧书价格是很低的,往下走,基本就是对半,甚至更低三分之一等等,但这种根本不是她想做的书店,从一开始,她的想法就是完全不同的,“我要做的是有历史价值和文化内涵的旧书。”

她以收藏为例,为什么很多人收藏古董,除去本身价值外,还有历史、人物等附加值,书也同样如此。

“比如它的版次,它的稀有度,它和人物的关联,我都会了解的非常清楚,然后进行一对一定价,比如某一本杂志,它是张爱玲某篇小说的首发,还有名家批注,那自然是很珍贵的。

这种做法,在父亲时期就可见端倪。

当年,收旧书都是当废纸论斤卖时,她父亲就坚持以本计价,只挑好书收购。

“这样子慢慢的,那些卖旧书的人,都先拉车到我们店卖,我们挑完后再去论斤卖,直到现在还是如此,我和弟弟接管后,虽然卖书的少了,但还是会先给我们选。”

他们买书,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有次很疯狂,一个香港藏家,直接转了一整间屋子书给我们,书都叠到了天花板,我们几个人轮流整理。

还有一次,我弟弟去收另外一个藏家出的书,其中有二三十年代的文学杂志,仔细一看,铅笔标价是父亲的笔迹,我们卖的书又回来了。

在她看来,爱书人来淘书,也有一种淘宝的心态,“古书里藏着另外一个未知的世界,比如有人喜欢张爱玲,有人喜欢白先勇,他们的书,现在随处都可以买到新版本,但以往的呢?它可能是作者亲自参与设计的,很独特,我经常对比来看,以前的装帧多美啊!”

除了书本身的价值,吴雅慧认为,她们的专业程度,也是书贵的附加值。

“大概客人只要来两次,我就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书。通常,我给客人挑书,我命中率很高,几乎百发百中,这或许和对客人、书籍的双重熟悉度有关,有时候,他们找一些几十年前的书籍,自己不见得知道,说一下主题,我们就知道了,会提供建议书单。”

她还讲述了两个小故事。

“有次,有位熟客来找书,把作者名字说成了贝克特,我根据对他平时的了解,想了下,应该是史坦贝克,果然如此。

还有次,也是一位熟客,她听先生说起小时候看的漫画,很不常见,很犹豫的来问,有没有听过,我说当然有,从仓库里找给她,她非常高兴,付钱后说别找了,她知道我爱喝咖啡,说剩下的给你买甜点,别人都笑我,不仅能卖书还有人请甜点吃。”

从旧事物里找寻新东西

在吴雅慧里,书没有新旧之分。

“我从小跟旧的书、旧的事物、旧的画在一起,对我来说,真的没有非常明确旧的感觉,我常说,书没有分新旧,你没有看过的书,也是一本新书。

后来,我开始做书店,身为书的旧二代,才开始想如何看旧的书、资料、照片甚至是艺术创作,我觉得应该给它一个新的想法。”

在店里印的宣传卡片上,有一行这样的文字:从旧事物的记忆中找寻新的热情新的观念。正如姐弟二人的经营理念。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是传承,但对我来讲,更多的意义是如何创新它,如何让别人对这些旧的事物更认真,或者是更仔细去看待它的美好,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也是我要努力的。”

正如小时候玩书,把一本本颜色、形状相似布置一样,她想到了一种介绍书店的方式:办展览。

“我跟父亲说,我想要办展览,他说书一本一本很难弄,我说但是我想尝试,这样可以让更多人知道,他说那你先做地图展好了,这是我们第一个展览,很有趣。”

首展成功后,数年里,通过他们累积下来的丰富收藏,她们又举办了“清代台湾文献资料展”、“三十年代新文学风华:中国新文学珍本展”、“五四光影:近代文学期刊展”、“张大千画册暨文献展”、“八位书籍设计家的装帧时代:50年代绝版书籍设计展”等,反响俱佳。

“我们办展览,需要四到六个月的筹备,包含选题、讨论、找书,确定之后,一边进行编纂展刊,一边规划讲座,至少两场。展览两个月左右,需要讲座等维持热度。”

相对于“辣”书价而言,这些含金量颇高的展览,却完全免费。

“台湾现在很多展览都是付费的,我们办展览的时候,很多年轻人都会说要不要钱?我说如果要钱,你就不太看了吗?

他说如果不是太贵我就看,我觉得钱这件事情,即便50块、100块,大家还是会想看,但展和卖书不同,他可以让更多人看到,所以,我还是选择全部免费,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封面新闻记者 张路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