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书店常常有两种称呼,一是书店(shoten),二是本屋(honya)。

本屋是对书店的昵称,更口语,也更加亲切,有时,日本人还会在“本屋”后面加上一个“桑”。

吉井忍小的时候就爱往家附近的小书店跑,母亲听到她在门口穿鞋的动静,问她去哪,她总是说,“去本屋桑。”

她还写过一件小事,一次走在街头的冷风中,因为迷路走进一家小书店。书店里只有个老爷爷招呼着她,冷不丁地和她聊起来,“花冷呀!”“外面又在刮风,今晚樱花又得谢了。”“樱花开了又谢,真是一转眼的工夫。”

花冷在日本是指倒春寒的天气,因为一般都在樱花花期,就有花冷的说法。吉井忍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词,走出书店,原先的寒冷和疲乏都少了许多。以后,每看到书架上当时买的书,都会想起花冷时节和本屋里的爷爷。

东京 今野书店

对吉井忍来说,本屋不仅是儿时的记忆,也是这样特别治愈的存在。

在《东京本屋》里,她说小书店也许并不适合春风得意的人,但在那些人生中悲伤和不安的阶段,走近一家小书店,往往能给人一些慰藉,甚至一个方向,这是她一直希望小书店存在下去的原因。

用脚写的书店

在方所成都店的“2017成都国际书店论坛”上,吉井忍是个特别的来宾,她并非某家连锁书店的创始人,也不是哪家独立书店的主人,而是一个久居中国的日本作家。

作家杨照介绍吉井忍出场时说,“她不是一个普通的作家,她最重要的书是关于书店的书,她对书店的认知和理解跟一般的作家不太一样,而且,要写书店写到让读者想要读,其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吉井忍在“2017成都国际书店论坛”

东京是世界上实体书店和人口比例最高的城市之一,但实体书店消亡数量也非常惊人。

据统计,2014年,东京的书店有1430家,但这个数量比5年前少了179家。与此同时,吉井忍发现,书店的总体面积一直在增加,这意味着,那些消失的多数都是小型独立书店。

虽然现在网上购书非常方便,而且网络传播的范围更广,但吉井忍却认为那是个很不公平的平台。

以自己出书的经验看来,吉井忍觉得网络图书销售很大程度上需要靠某种关系,或者说一些非常商业化的行为,“你的声音大,会炒作,书就很可能卖得很好。”

她更喜欢那些独立书店的推广,选书人选中了这本书,想要把它放在书店合适的位置,甚至为了这本书办读书活动,这样的传播可能更传统也更缓慢,但她觉得这是更负责的方式。

《东京本屋》这本书,就是为了这些小型的独立书店,吉井忍用了六年时间,走访了许多风格各异的本屋桑。

这本书,吉井忍形容她是“用脚”写的,这个词在日本形容一种四处奔走、花费功夫的方式。

因此,她选出来的书店并不是那些位于神保町、六本木的书店,也并非“名人推荐”“独立出版”等极有关注度的书店,她更不关心流行的“东京值得一逛的书店”或者“东京文艺之地”。

她挑选的是一些充满人情味、自成风格和思想独立的书店,有的“一周只卖一本书”,卖到了2100本;有的追求自己认为的社会正义,反被边缘化;还有的找不出村上春树、东野圭吾或者渡边淳一之类的畅销书,却可以找到没有书号的书。

甚至有一两家书店风格很“普通”,但她希望透过它们的“普通”,让读者认识日本人平时接触的书店模样,“不少日本人平时下班后,在车站前一家熟悉小书店站着看杂志,买一本书回家。”

城市和书店的个性

在《东京本屋》里,吉井忍甚至还采访了一名叫幅允孝的选书师,她曾经问过幅允孝,对他来说,最理想的书店是什么样的?

幅允孝的回答是,那些能够让大家把从没听说过的书拿在手里的书店。“很多人去一家书店的时候并不知道要选什么样的书才好,所以经常拿的是那些自己听说过书名的、或者听说过作者名的书,很难把自己的手伸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当问起吉井忍理想的书店,她也有自己的答案,不管是城市还是书店,她看中的是“个性”。

她回忆起20年前第一次来中国,首先到的地方就是成都。

在这里留学过一年,她一直觉得成都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城市,“每个城市的感觉都不一样,人也不一样,还有东西不一样,比如成都很容易买到豆瓣酱,到北京或者西安就买不到。”

20年后回到成都,她发现成都的变化很大,“出现了此前没看到过的高楼大厦,大家穿着更加光鲜,还有很多高级的餐厅可以消费”,但是她却觉得有一点落寞,曾经让她喜欢的菜市后面的茶馆、川大背后的书店以及每次写信都会去的小店,全都消失不见。

当世界上所有的城市都在趋同的时候,吉井忍敏锐地感受到某种危机,城市没有了个性,每个人也会容易没有个性,“我觉得我们生活在越来越平均化的社会里,其实城市里面还是需要更多的多样性。”

书店的个性有很多种,对于吉井忍来说,可以是书店里的人。书店里不一样的人,能够带来完全不同的体验,这种不一样,正是书店的魅力。

日本 模索舍

“买书哪里都可以买到,但花时间走进书店才能获得交流。”比如她走访过的“今野书店”,开在东京很有生活气息的地方,周围有一些居酒屋,店主经常跟附近的人聊天,店员会主动了解客人对书的喜好。

“店员会告诉我,我平时喜欢的作者最近又出了随笔集,其中有他自己谈恋爱的故事。这样小小的互动,给我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哪怕是在大书店或网络书店也有卖这样的书,我也愿意来小书店买书。因为有种别样的归属感,会感觉自己是这里的客人。”

个性还可以体现在选书和摆放上,“书店最重要的是,它展现出什么样的世界观。”

在北京生活,吉井忍最喜欢的书店是万圣书园,“每次进去我都会发现很好的书,可能不一定是新书,但他们总有让人感兴趣的好书。”

而一本书在不同的书店,摆放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有些日本书店,会透过某些细节来展现个性,比如一本小说中讲了一道菜,旁边可能会放上一本菜谱。”

小书店和普通读者

吉井忍对书店的品味和对小书店的关注,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

虽然她小时候有自己的本屋桑,经常在那里买书,但长大以后,她慢慢远离了家门口的本屋桑,喜欢去更大的书店,相信选择要越多越好,书也要越新越好,“哪怕买同一本女性杂志,也觉得用大书店的纸袋装着显洋气,反而站前小店的黑色塑料袋很土。”

但当她发现越来越多小书店消失,才感到特别的遗憾和不舍。

现在对她来说,书店的价值绝不在于大小,她也不认为有一家书店可以作为城市的代表。

她提到东京的茑屋,这家日本最著名的书店,以三栋建筑组成,总共有十五万册的藏书,来打卡的外国游客络绎不绝。

但吉井忍思考的是,在茑屋这样的书店出现之前,有多少大大小小的书店作为基础,培养起一代爱书的东京人,以及他们对书的需求。

“如果没有那么多普通的小书店,东京也不会出现茑屋这样的地标性书店。”

东京 茑屋

她越来越重视那些普通的小书店,“这些书店可能都没有媒体去拍摄,因为不好看,也太普通,但反而是这样的书店,在陪伴着我们。”

对她来说,书店并不是用来观光的,它陪伴的应该是周围居住的人群,这是她理解的城市和书店的关系。

在六年的采访中,许多新的书店涌现,也有更多旧的书店消失,吉井忍甚至不得不把这些书店从书稿里删去,在和这些本屋桑交流的过程中,她看到他们为了书店做出的各种努力和尝试。

她觉得一个城市越是庞大,就越能容纳多样化的存在,而足够大的市场又支撑着哪怕是非常小众的书店也能活下来。

吉井忍说,如果最终,这些小书店还是被淘汰,那么让它们关闭的,可能并不是网络书店,也不是连锁书店,而是你我这样的普通读者。

“小书店是要当地人来培养和支持的,否则书店消失时,你我连感慨的资格都没有。”

部分资料和图片源于《东京本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