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所有的故事,但直到今天才见到你。”70多岁的吴乔治对99岁的林向北说。

吴乔治是法国前总统密特朗的高参,他任院长的巴黎&纽约书院,其宗旨是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海外传播和西方汉学研究,在世界搭建一个具有高学术水准的平台。

8月31日,在和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草堂书院签订了文化交流协议之后,吴乔治来到林向北家,探望这位崇敬已久的老人。

林向北是当年的川东地下党员,“双枪老太婆”陈联诗的女婿,撰写了200多万字的回忆资料,成为川东地下党的重要革命史料。

在吴乔治看来,林向北的人生故事充满了传奇,他的回忆录体现了坚韧、革命与奋斗,是中国革命历程的微观体现。

两人见面时,吴乔治说:“我已经把你的故事翻译成法文,我要把你的故事介绍到法国。”

“万县七君子”

吴乔治说,林向北在书中对社会风俗的描写,是他觉得很有意思的的地方,再现了中国革命年代的社会背景。

1918年,林向北出生在四川云阳县云安镇(现属重庆)一个盐商家里,他的祖父在镇上开了小杂货铺,赚钱后买下一股很旺的盐水,再后来在镇上修了十多间的街房,当地人称“林家半条街”,其资产相当于后来的“百万富翁”。

林向北说,因为吃过没有文化的亏,有了钱之后,他的祖父很重视孩子们的教育问题,请了一个秀才做家塾。

读书,对这个家庭产生了很重大的影响。

林向北的父亲林佩尧,自幼喜欢读新书、写文章,从军后,因为文笔好受到上司的赏识,有了被提升的机会。

他曾经参加过北伐战争,在万县(今重庆市万州区)军事政治学校受训时,老师当中有共产党人朱德和陈毅,这使得受过新式教育的军人林佩尧在接受“三民主义”的同时,也受到了共产主义的熏陶。

林向北10岁生日时,林佩尧送给他《中山全书》和《新青年》杂志,还说了这样一段话:“我不但希望你作我孝顺的儿子,还希望你作我忠实的同志。”

虽然十岁的林向北无法理解父亲这句话的全部意义,但革命的种子却在心中种下了:“是父亲把我引向革命道路的。”林向北说,当时父亲对于四川的军阀统治已经失望,心里很赞成共产党的主张。

10年后的1938年,林向北加入中国共产党。12年后的1940年,林向北又成为了父亲的入党介绍人。在父亲的入党仪式上,林向北很感慨地说:“我已经是一名共产党员,今天父亲也终于如愿以偿,父亲当年对我说的那些话,终于变成了现实。”

对于林向北来说,真正接触革命是从做记者开始的。

1936年,林向北在《万州日报》当校对,后来任见习记者。此时北京爆发的“一二·九”运动,也引爆了万县民众的抗日热情。万县各行各业自发组织成立了各种救亡团体,《万州日报》里那些早年的共产党员,发起成立了万县文化界抗日联合会,林向北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担任联合会宣传组的副组长,经常用笔名“光头”的笔名在《万州日报》发表进步言论。

民众高涨的抗日热情引来国民党当局的迫害,万县有七人上了通缉名单,林向北化名的“光头”是其中之一。由于之前发生了国民党逮捕救国会七位领导人的“七君子案”,万县通缉七人事件就被称为“万县七君子案”,这七人中包括林向北在内的四人逃脱,其余三人被抓,后来由于迫于抗日形式变化,三人均被释放。

“双枪老太婆”的女婿

1943年,林向北父子相继暴露,转移到成都躲避特务追捕,期间林向北和陈联诗的女儿廖宁君结为连理。

陈联诗出生于四川岳池县,祖上曾出过翰林,是当地的书香望族。1923年年,她与丈夫廖玉壁考进南京东南大学,在著名的“五卅运动”中廖玉璧表现突出,由先前的社会主义共青团员转为共产党员。1926年,受组织派遣,两人回到老家华蓥山脚下的岳池县,举行了反对军阀的华蓥山区第一次武装起义,建立的武装力量,就是最早的华蓥山游击队。

在长期的革命战争中,陈联诗学会了打双枪,带领着一支双枪小分队来往于重庆与华蓥山之间,为游击队运送枪支弹药,人称“双枪陈三姐”。

林向北在家中,身后的四幅画就是他的岳母、“双枪老太婆”陈联诗的画作。

1935年2月,在迎接红军的第二次武装起义中,廖玉璧被军阀杨森杀害,之后陈联诗受组织派遣去苏联学习军事,路过万县时被捕,一年多以后经林氏父子营救出狱,从此两家人的命运就紧密联系在一起。

新中国成立后,陈联诗和她的游击队因小说《红岩》名扬天下。对于为何叫“双枪老太婆”,曾经与陈联诗在重庆市文联同过事的著名作家高缨说,一是因为她年轻时打过双枪,此事在地下党中好多人都知道;二是陈联诗多才多艺,幼年时受过良好的教育,画得一手精致的工笔画,“双枪”比喻她文武双全。

新中国成立后陈联诗成为重庆市美协的专业画家。

对于当年筹备结婚的情景,虽然已经过了70多年,林向北仍然记忆犹新:

陈联诗给女儿买了一件金丝绒旗袍,给林向北买了一件青灰色的中山装。林佩尧给儿媳妇买了一只金戒指,作为他们的结婚纪念品。他们在小天竺街成都最有名的“皇后相馆”拍了若干张结婚照,最后“选了一张最满意的放大八寸,挂在新房里。”林向北说。后来因为地下工作中不断的转移、隐蔽,这张照片遗失了。

1940年林向北和廖宁君的订婚照,左起:陈联诗,林佩尧,林向北,廖宁君。

抗战期间,这结婚之后的一小段时间,是林向北在革命年代少有的安稳生活。

最骄傲的事

抗战胜利后,林向北一家受中共南方局的指派,回到陈联诗的老家岳池,参与第三次华蓥山武装起义的筹备工作。

1947年深秋的一个晚上,时任中共重庆市委书记、负责华蓥山起义的王璞派出交通员,向林向北传达了策反“地头蛇”杨绍云的任务。

杨绍云曾在四川军阀范绍增部当过营长,此时是重庆江北县的参议员,兼任江北、邻水、巴县、岳池、合川五县的联防办事处主任,是典型的地方实力派,也是即将发动的华蓥山起义的威胁。

当时党组织给林向北下达的任务是:最好的结果是把杨绍云变成同盟军;万一做不到,也要让他保持中立,不对起义军开枪。如果这两点都失败,林向北就可能被杨邵云出卖,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林向北到杨家后,被安排和保镖们住在一起——他显然是被监视的。

后来,他回忆说,最初的几个晚上简直不敢睡觉,整夜都是闭着眼睛瞎想如何应付各种突发事件。因为读过书,人勤快,还谦和,他很快赢得杨家人的信任。一天晚上杨绍云主动跟这个年轻人说:“可惜我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也没有一个女儿,要不然一定招你做上门女婿。”

经过林向北几个月的努力,杨绍云最终同意转向,听共产党指挥。1948年3月18日,就在策反工作进展顺利的时候,杨绍云在从县城回家的路上被人暗杀,此后杨家被仇家抄抢,家产与枪支被洗劫一空。

突来变故,不仅让林向北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也因为没有能够拉住杨绍云手里五个县的民团力量,致使起义之后我们的队伍不仅受到国民党正规部队的绞杀,还受到地方民团的围攻,这是导致起义失败的重要原因。

从1945年开始准备的第三次华蓥山起义,因为叛徒出卖而在不得不于1948年8月9日提前进行,在敌人的重兵围剿下,起义只持续了42天。据后来的不完全统计,此次起义中牺牲了45人,被捕送进渣滓洞白公馆有70多人。

起义失败后,相关人员迅速离分散隐蔽,大批被打散的战士退到重庆,敌人在码头车站以及街头巷尾布下大量特务,搜捕这些没有秘密斗争经验的人员,他们随时随地都有危险。

因为家中成员都是党员,林向北一家人成立了“家庭党支部”,直属川东临委领导,主要的任务是掩护安顿起义撤退下来的人员,同时营救被捕的同志。

通过长期在重庆经营的关系,林向北和他的家人想尽一切办法,安排这些人去卖报纸、卖冰糕、卖小菜、卖水果……那些有点文化的年轻人,则安排他们到一些学校(包括重庆大学)去当学生,做校工。

林向北本人冒着被警察驱赶抓捕的危险,到重庆的闹市去倒卖银元,以解决那些没有找到工作的同志们生活费用。

林向北说,所有经过他掩护的同志,都有幸活到了新中国成立,他们一共有214名。

这是林向北老人一生中最为骄傲的事情。

渣滓洞,黎明前的营救

1949年初,林向北和他的同志们又接到一个任务——营救被关押在在渣滓洞和白公馆监狱里的同志。

林向北指挥同志们兵分几路,做了很多努力,甚至打进了监狱附近二十四兵工厂的“护厂队”,掌握了一挺机关枪;还打进了敌人驻守在渣滓洞的警卫部队,当上了“勤务兵”。

他们的努力终于取得了重要进展:把收集到信息汇集起来,画成了一张详尽的渣滓洞、白公馆监狱地形图。

林向北说:“是用一张土白纸绘制的,标明了从歌乐山、童家桥、红槽房、二十四兵工厂到白公馆渣滓洞的路线和沿途的警界线,又用特殊的标记注明了区内的警界线、岗亭、哨所和木栏的标志,以及军械仓库、营房住地、兵力布置情况,还用特别文字说明了第三道防线较严密,线外有电网、线内有警铃,还有便衣武装特务把守等等。”

这张地图,现在陈列在重庆渣滓洞革命烈士纪念馆,让参观的人们了解那段惊险传奇的真实故事。

与此同时,林向北的妻子廖宁君也找到了时任国民党“中国新闻社”社长的袁建之,准备通过他花钱“买人”出来。为了筹钱,廖宁君把唯一剩下的一件结婚纪念品——公公林佩尧当年为她打的那个金戒指也拿了出来。

就在林向北等人奔走营救时,1949年11月27日,从渣滓洞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敌人的大屠杀开始了。关押在渣滓洞和白公馆的绝大多数同志,在黎明前被杀害。其中有我熟悉的胡作霖、同乡和战友刘石泉,还有陶敬之……”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林向北在回忆往事的时候,仿佛仍能听到那晚刺耳的枪声。

12月3日,重庆解放后的第三天,林向北与从11·27大屠杀中脱险的罗广斌、刘德彬和妹妹林梅侠等人,前往歌乐山辨认遇难烈士的遗体:这些烈士中,有林向北的妹夫陈作仪。

那些日子,林向北一直在歌乐山清理现场,“大多数烈士的遗体都被烧得模糊不清,清理工作很困难,最后只得用白绸一块一块包裹起来。几百具遗体,买光了重庆城里所有的白绸和棺材。”林向北回忆当时的情景,这是他最为心痛的一幕。

1950年1月15日,重庆各界举行革命烈士追悼大会。不久,罗广斌、刘德彬、杨益言合写的报告文学《在烈火中永生》出版。

对于自己组织、领导的这次渣滓洞营救,林向北晚年在回忆时说:“自从组织上发出了营救战友的紧急指示,在短短三个月内,我们尽一切可能做了很多工作。可是由于解放大军进展神速,敌人慌忙逃跑,我们的营救计划全部落空,就连张平河他们画出的那张宝贵的地图,也没有能够派上用场。”

从1926年到1948年,林家的家族中出了八位中共党员,两位革命烈士:林向北、父亲林佩尧、妹妹林梅侠、妹夫陈作仪(烈士),岳父廖玉璧(烈士)、岳母陈联诗、妻子廖宁君、妻弟廖亚彬等。

一百岁的历程

2017年4月9日下午,中共四川地下党老同志以及其后代,科技界、新闻界、文艺界、教育界、企业界等各界人士约150余人,从各地云集成都,来参加林向北老人的百岁寿辰。

百岁老人林向北

按照中国的传统习俗,老人生日“过九不过十”,大家选择在99岁生日这天为老人送上祝福。如今林向北老人,除了耳朵听力稍微退化外,思维敏捷,还能熟练使用Ipad玩微信。对于长寿的秘诀,林向北写了一首打油诗:吃得香,睡得甜,读完书报园中转,无忧无愁无顾虑,四世同堂全家欢。

林向北说,他每天至少保证8小时睡眠,其余就是集中力量写回忆录。

新中国成立后,林向北曾任中共重庆市委统战部人事科长、中共重庆市第二区(后来改名江北区)区委第一任办公室主任等职,此后在电力系统工作,1982年离休。

离休后的林向北,先后在重庆市党史办参与党史研究,整理出版了《一个营救渣滓洞难友的老人的回忆》《往事难忘忆沧桑》等回忆录,并在各地的党史刊物以及《红岩春秋》等报刊上发表了数十篇回忆文章,至今一共撰写了200万字的回忆录和诗歌。

林向北近年来写的回忆文字

作为陈联诗的女婿,林向北还为后人保存了一部珍贵的“双枪老太婆”的历史。

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内掀起撰写革命回忆录的热潮,陈联诗传奇的革命经历受到到作家们的关注,重庆作协派了两个大学生为她记录口述回忆录,后由林向北夫妇整理成初稿《华蓥风暴》。

1960年7月23日,60岁的陈联诗因患淋巴癌去世,不久小说《红岩》出版,领衔作者罗广斌说:小说中那个广受读者关注的传奇人物“双枪老太婆”,就是以陈联诗为原型创作出来的。

因为各种原因,陈联诗的回忆录一直到1995年才被整理成50万字的《“双枪老太婆”陈联诗自述》一书,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2008年,林向北以九十高龄完成了他的回忆录《往事难忘忆沧桑》,现在这本回忆录被翻译成英文,准备在伦敦出版。

来自法国的吴乔治说,如果不是看了林向北的回忆录,很难想象当时地下工作的艰苦:“我要把这本书介绍到法国,让世界知道你的故事,知道你和你的战友们的奋斗历程。”

对于父亲,林向北的大女儿林雪在他回忆录的《序言》中写道:

当那个时代离我们渐渐远去,“理想”这个词已经日益生疏,“崇高”不再令人高山仰止,“献身”更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那么,就看看这些故事吧。只是把它们当成故事来看看而已。你会发现这些渐行渐远的人们,在理想光辉的照耀下,焕发出庄严的美感,令今天的世界惊颤不已。

封面新闻记者 王国平 摄影 谭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