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意义上,李晓林算是一个网红,但她说,自己更情愿当一个网蓝。

或许李晓林这个名字,听起来还稍显陌生,但如果换作林Caroline ,就要熟悉得多,光同名的微博账号,就有数十万粉丝,再加上《我们来了》嘉宾、“最美插画师”等封号加持,堪称一枚重量级的网红。

但和其他网红相比,李晓林显然还不太一样。比如网红的由来,别人圈粉多是靠一张张自拍照,而她,却是靠一张张手绘图。

打小热衷传统文化的她,把自己比作一个邮差,用画笔转述人文。2013年起,她着手画二十四节气对应的美食图,查典籍、问民俗、探实地……自嘲抠细节、磨洋工的她,前前后后一画就是四年光景。

在偶然的过程中,这些画因为触动了不少人对过去的念想,在社交平台引起了浪潮,不少网友在转发的同时,对画作寻根问底,李晓林出众的样貌得到了额外的关注度,各种有关外表的称号从画以外纷至沓来。

一开始,她很无奈:手艺人靠脸吃饭,会被同行笑话吧。

时间一长,她对这些封号已经能淡然处之,说“当然希望被记住的是作品不是人,但大家高兴就好”,自己则一头扎进了网蓝之路,画就的二十四节气美食,在先生相辉配文下,形成了《念想》一书,近日,见诸笔下的,是一幅幅城市美食图,她如是解释:

这个时代红人够多了,别人当网红,我们两个情愿当网蓝,去红人看不上的地方,那里是黑暗的地方,未知的地方,但藏着宝石,需要不断打磨和精钻,同时,对我们而言,这些冷门之处,又恰恰都是至味有趣的小事。

自带滤镜的邮差

去年,热门综艺《我们来了》里,除了关之琳、蒋欣这样的明星嘉宾,夺人眼球的,还有几位素人嘉宾,李晓林就是其中之一。

自我介绍时,除了插画家的职业身份,她的自比是邮差: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以文字和绘画的形式,去收集转述被淡忘的旧时生活中那些有温度的充满智慧而又美好的事物。

“虽然说是邮差,但绝非一概而论,并不是说传统的东西,就一定是好的,它很可能是好坏都有,我用画去转述的过程,是一个自带滤镜的过程,只转述我分辨出来后好的那部分。”

之所以升起这样的念头,还要从她的念想说起。正如梁实秋会写出“偶因怀乡,谈美味以寄兴;聊为快意,过屠门而大嚼”一般,对李晓林来说,她也有自己的“味蕾乡愁”。

“我读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妈妈会给我两元钱吃早餐,我就在隔壁街的档口,吃豆沫、油条,豆沫黄豆磨成汁儿,兑了黄豆瓣、炒芝麻等,油条是现炸,油锅里滋啦啦地响,炸好用纸裹着递给你。现在大城市吃早餐很方便,但这些却很难吃到了,越吃不到,反而越想它。”

对李晓林而言,这种油条豆沫似的思念,可能每个人都有,只是对应美食不同,她想寻找一个契机,做有系统的美食传承,在和先生相辉讨论下,他们决定从二十四节气着手,从时间轴线上去搜寻美食印迹。

“对很多人来说,特别是小时候,因地制宜,根据不同节气都有不同吃食,到了今天,可能这道菜,这个吃法,对比现在丰富精致的美食而言,已经不合时宜,但它记录了某个地区在某些年代的生活痕迹,有一种温暖的时光烙印。”

下农田的插画师

对李晓林而言,画画她是行家,民俗,她却是门外汉。

她说,在画二十四节气相应的美食图时,真正作画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之所以前后耗费四年,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前期搜集调研上。

“我对民俗很不专业,摸摸索索、四处打听这块,花了很多时间。我画的二十四节气里面,出现的每一道美食或者相应食材,它都一定有相关的佐证,如果没有,我就不画然后去找,尽我所能的,去对它们进行有迹可循的真实还原。”

光翻故纸堆还不够,她还会尽可能跑到对应的地方,寻找应季的食材,比如小暑时,要画一碟桂花糯米藕,她就四处找藕池,才发现北京的藕池都迁出去了,跑到了天津,才找到一片上千亩的藕池。

“大概37度的天气,我俩下到泥塘里,还真有伏天蒸煮的感觉,但我们看着一望无际的荷叶海,完全没被高温打倒,反而是馋,两个人对着鲜藕流口水,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做的桂花糯米藕,冰镇起来,吃了,正好消暑热。”

正如冰镇藕消暑热一般,李晓林说,她在梳理二十四节气对应美食时,往往也发现其中一种暗藏的平衡。比如小满起开始燥热,对应的苦苦菜就清凉败火,比如大暑气候湿热,对应的醪糟就能解热祛湿。

“这种巧妙的对应,不仅是一种平衡,更暗含了古人的一种智慧和哲思。”

在寻找的过程中,她还意识到久违的一种天人关联,“现在科技很发达,气候变化等,仿佛已经跟我们的日常生活分离了,特别是饮食,随时随地都能吃到各种食材,不再有新鲜感,更不会担心变天。”

立秋时,她要画茄脯,就去郊外找茄子,当时北京大涝,茄子地全淹了,李晓林在土地里仔细一瞧,连茄子藤都泡烂了,“当时我才真切地感受到,天气对农民影响太大了,要是生活在科技不先进的时代,完全是看天吃饭。”

她说,在那样的时代,食物更有一种温暖和慰籍的意味。

“芒种时,我跑到云南找青梅,还学会了雕梅,当时脑海里就有这样的画面,阳光灿烂,庄稼地里,农民歇息时喝口梅汤,汤里的梅子,转过一间屋子,画面就变成了当地女人在做雕梅,一层梅一层糖,手脚利索,边做边聊。”

在这种想像的画面里,她会感受到很强的幸福感,她想把它传递出来,“我画二十四节气美食时,不是说我们要找回这道食物,而是在和它有关的记忆里,找回那种幸福感和温暖的意味。”

网红和网蓝

无论是二十四节气,还是年画、神仙系列,李晓林笔下的画,似乎总是一些冷门之处。

她有自己的看法:它们原本不是冷门,只是说发展到了某个时期,不再是一种生活必需品,衣食住行和它无关了,才逐渐成了冷门。

她和相辉,想把这种时间遮掩下的冷门打捞出来:辉哥说,仿佛一夜之间,网红呼呼地就来了,一下让这个世界热闹不少。但我们真正想做的不是红起来,而是把自己所爱的传统美意做透,别人当网红,我们两个情愿当网蓝。

在他们看来,所谓网蓝,就是红人看不上的地方,黑暗、未知之地,但那里藏着宝石。他们想要做的,就是抛弃出位、逗比等流行法则,勤勉克己的做内容,每一个细分之地,都花几年时间去打磨做透。

“如同这套二十四节气美食,它的意义不仅在味蕾,更在中国文化节气上,我们虽然花了几年钻研,也只能说是粗通皮毛,像二十四节气一样的传统文化,是值得花一辈子去钻研的,这个世界红人太多了,就让我俩做一些不那么抢眼,却至味有趣的小事吧。”

不过,在红与蓝之间,也藏有两个人的拉锯战。

相辉曾是互联网人,深知网络通行的规则,他支持李晓林做网蓝的同时,也认为要做一些平衡,不致这种努力归于沉默。在忠于传统和迎合流行之间,两个人时常会有争执:在生活上,我们俩是从来不吵架的,所有吵架都是因为工作,我们就像两把尺子,我过分怀旧,辉哥很现代,两个人会拉扯,进行内战,最终达到一种平衡。

2016年,在画灶王爷时,相辉就给她提了许多意见,在他看来,如果再画一个和传统别无二致的灶王爷,对当下的年轻人而言,其实很难产生共鸣,不如结合流行元素,画Q一点,糖瓜换成棒棒糖,腰间也别上猴赛雷:我当时就想,这怎么行?大不敬啊,糖瓜是传统,一定要的,后来我们争执完了,坚持了糖瓜、关东糖等有辨识度的传统元素,也加入了棒棒糖、猴赛雷等流行元素。在这个过程中,他帮了很大忙,我有时会把事情搞得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而他是帮我梳理出线头的人……

完成二十四节气美食后,她画图,他配文,形成了《念想》一书,如今,两个人又开始创作城市美食系列。李晓林说,前者是从时间上做一次梳理,后者则是从空间上做一次梳理,不同的地域,对当地人而言,代表美食是一种精神依归。

在某种程度上,这体现了他们的言行一致,两个人创办的绘麟社,以二人名字谐音,理念就是无远弗届,不辱绘事,她如是注解:无远弗届出自古籍,意思是不管多远之处,没有不到的。于我们而言,就是心存敬畏之心,把这些好而有趣的事情,一点点记录下来。

封面新闻记者 张路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