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瑜出生在新疆,是新疆兵团子弟。他们那一代,在“逃离大西北”的目标中长大,人人都知道,“如果不好好学习,就只能捡棉花”。

她的邻居是一对来自上海的知青夫妇,男主人带着黑框眼镜,穿着规规矩矩的衬衣,女主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温柔地说着普通话,跟身边的其他大人差别很大。

那个时候马金瑜就很朦胧地觉得,读书人是不一样的,她要好好学习。“新疆冬天的雪很大,积起来厚厚几层,但就算腿冻坏了也要去上学”。

后来马金瑜果然走出新疆,大学毕业后当了记者,对文字有着天生敏感的她,为很多家知名媒体写过深度报道,也获得过许多新闻大奖。

做了14年的记者,人生好像可以就这样顺遂地走下去。

而2012年,马金瑜在一次采访中遇到了蜂农扎西,47天后,她嫁到了青海贵德县,那是青海西南部的一个县城,也是玉树州地理位置最高的地方。

来到这里生活后,马金瑜和丈夫酿蜂蜜、收花椒、拉黄菇。2015年,通过电商,她帮偏远牧区的生态食材找到销路,名为“草原珍珠”的微店也被评为了“微店之星”。

在比家乡更封闭的环境里,马金瑜有时想,这可能就是一种召唤的,或者是一个轮回。

他的心像山上的泉水一样

爱情是马金瑜身上最令人感兴趣的话题,当采访中问起她和扎西的感情时,没想到妙语连珠的她一下子顿住了,有些害羞地站起来说,“我先去喝口水,提起爱情我就紧张。”

那是一次关于环境和蜜蜂的系列采访,马金瑜和小伙伴走访了许多地方收集资料,在寻访了云南、四川和甘肃后,2010年7月,他们来到了青海。

一次随机的采访中,马金瑜遇到蜂农扎西。

“七月的青海很美,草原上开满油菜花,蜜蜂嗡嗡到处飞,让我晕晕乎乎的。”两个人见面以后,马金瑜心里“咯噔”了一下,扎西也是同样的感受。

他后来告诉马金瑜说,“见了你之后,我去菩萨那里祈求,说这可能是我未来的媳妇,希望她保佑你一路平安。”

扎西身上最吸引马金瑜的特质是善良,“他的心里特别干净,像山上的泉水一样”。

那次采访过程中,有个蜂箱里的蜂王快死了,青海夜里特别冷,扎西把蜂王捧在手心里,一直给它哈气,虽然那只蜜蜂最后还是死了。

婚礼很简单,马金瑜准备了两件白体恤,印上两只蜜蜂,就当是结婚的礼服了。

认识47天就闪婚,原因是扎西怕她跑了。

直到现在,他们的结婚证都还被扎西藏起来,说永远也不让她找到,“那边条件不好,很多姑娘嫁过来又跑了,这里的男人都怕了。”

青海七月的爱情很美,但爱情不等于生活,甚至不能等同于交流。婚后的马金瑜和扎西出现了许多矛盾,不光是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更多的是两种文化的不相容。

最让马金瑜头疼是他们常常没话说,“扎西最感兴趣去草原转转,在草滩上躺一会儿,吃点好吃的,看到我看书到半夜都不睡,他会说,你看这些有啥用?”

“家里谁做主也是一个大问题”,在他们那边的文化里,男人大多都是大男子主义,从不听女人的意见。

和牧区的人谈生意,看见是马金瑜出来,他们会问,“你们家掌柜的呢?”

金瑜内地的朋友过来看她,扎西也会不高兴,“这些男的来干嘛?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男性的自尊心受伤,他们聊天的时候,扎西常常不知所云,“他不知道坐在那里干嘛,久了他会选择不在家。”

在马金瑜眼里,扎西其实是个很有灵气的人,他会自己动手做木桌木椅,弄得细致又精巧,但在这些事情上,马金瑜觉得他“比牦牛还倔”。

马金瑜不是没有后悔过,但任性的人,往往也能为任性买单。

何况,总有更多美好的时刻,马金瑜自己在文章里写道:

“三岁的大孩子总是跟在阿爷和阿爸屁股后面,用棍子捅蜂箱,往蜂箱里面塞树叶子和野草,蜜蜂怎么能放过他呢,每天孩子都要嚎叫几声,不是头就是脸,肿得看不出他原来的样子。有时候玩累了,他自己就在附近的树荫草地上睡着了。”

提起丈夫和孩子,马金瑜还是幸福的表情,如今在她眼里,她和扎西之间不仅是爱情,更是血肉相连和相依为命的连结。

现在,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每次孩子出生,我们都好开心。这几天,老三要走路了,总是隔着屏来舔我。”

无非就是一种选择

嫁过去以后,朋友们都担心她不能适应那边的生活,还会悄悄给她寄防晒霜,“他们问我,金瑜啊,你不会也要去捡牛粪吧?”

听说她在做电商,他们更是不放心,总是问她,“你账都算不清,生意亏了吗?”“很多人都担心我,知道我很白目,是个书呆子,除了写稿啥也不会。”

还有一次,一个同事半夜突然给她打电话,没有任何过渡地问道:“你就待在青海了吗?一辈子就在那里了吗?”

那次马金瑜一下子哭起来,她还是会怀念以前采访和写作的日子。

她提起在云南财经大学演讲时,遇到了一名大学生,问她是否还记得她当时写的《父亲的最后选择》,那篇报道写了一个医生和癌症父亲的故事。

“就是因为看那篇文章,我报考了新闻专业”。马金瑜说,“他将来也许会是一个很好的记者,你不知道自己撒下的种子,会在哪里发芽。”

但马金瑜自己不做记者了,在青海待了七年,很多人都觉得她废了,“我可能真是老同事中混得最灰头土脸的一个。”作为一个喜欢阅读和写作的人,她自己也深深为此悲哀过。

但这里的很多事情让她逐渐释怀,牧区的人和环境一直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她。

“虽然有时跟他们真的很难沟通,但在大是非上、生死轮回和人事利益上,他们真的教会我很多。”

她说起曾经在一场车祸后,受害者的家人不要赔偿,但肇事方还是给了十几万,他们把钱全部拿到寺庙去点酥油灯,“对他们来说,那是命钱,不能花的,钱多钱少有时候对他们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他们完全可以过没有钱的日子,每天喝点奶茶吃点馍馍就可以了,很有钱对他们来说,生活也还是那样。”

“生活要怎么比较呢?那个时候我明白,有些比较是不存在的。在城市或者牧区生活,当记者还是做农人,无非就是一种选择。”

马金瑜说,人生落子无悔,选择了就这样走下去吧。

何况,她在这里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在牧区的人看来,马金瑜是个文化人,遇上问题都会找她求助。

有一次,一个8岁小孩生病,父母找到她,让她帮忙联系外面的医院,马金瑜托北京老同事把片子送到医院,医生一看,晚了,是急性骨髓瘤。

“医生说把他们所有牛羊卖了也治不好,还是带孩子去看看大海吧,孩子没看过大海。”

马金瑜难过了很久,那是马金瑜家里女工一个亲戚家的孩子,他们最后告诉她,孩子走了,在寺院里念着经送走了,“他们反过来劝我不要难过,说舅舅死得早,孩子是舅舅转世来看阿妈的。”

除了看病就医,周围的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找她帮忙,“包括孩子考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以及找什么样的工作。”无形之中,马金瑜似乎变成了他们和外界的枢纽。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马金瑜帮助了他们很多,而在她看来,这些人和事给她带来的东西更多。

很多人觉得她是为了爱情远走,爱情的确帮她做了最初的选择,但走到现在,她说,“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这片土地留下了我,还是扎西留下了我。”

你们明天秋天还会来吗?

把青海的特产卖出去的想法,是在生下老二以后萌生的。

那时候马金瑜正在坐月子,扎西专门跑到牧区草场拉了两头羊回来,她发现这边的草镖羊和老土鸡不一样,“油能吸收,能真正补进身体,那些圈养的动物吃了,油都往身上长。”

高原这片净土上有真正的生态食物,牧区的人不知道怎么把东西卖出去,而外面很多人拿着钱却买不到。

“这里的孕妇、老人和小孩都吃的是这些,有的食材是给九十多岁的老人和一岁多的孩子吃的。”

牧区的种植从不用农药,马金瑜说,不是他们不会用,也不是他们买不到,“只是如果喷洒农药,不但会把害虫杀死,还会把其他虫子、蜜蜂、蝴蝶全都毒死,这是他们眼中的‘杀生’。”

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原则,不管是种小油菜还是小胡麻,种青稞还是燕麦,他们都用五六代人延续下来的老种子。尽管这样的种子产量很低,“但老种子比新式种子香,他们相信先人的智慧。”

马金瑜的食材都来自这些地方,“我们在这样的村庄收购油料榨油,又到偏远牧区拉运草原野生黄菇;在山区农村种植老式红皮土豆,收购当地妇女房前屋后种植的花椒;在扶贫村收购村民用延续上百年的工艺手工制作的土豆粉条。”

她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去半牧区收花椒,路过一个正在盖房子的地方,扎西问那里的妇女有没有花椒,一个背着孩子的妇女立刻说有,带着他们去看她家里的花椒,“那些花椒好极了,又红又亮,我们把她家的花椒全买走了,她高兴极了,临走前期盼地问道,‘你们明天秋天还会来吗?’”

即便过了很久以后,马金瑜始终没法忘记她期盼的眼神,这样的人在青海牧区不是少数,他们有着上好的天然食物,但没有办法卖出去;即使能卖,也是以极低的价格,“我认识扎西的时候,他的蜂蜜,还卖不到一瓶饮料的钱。”

马金瑜觉得,如果能帮他们把食材卖出去,这些人的生活能够改变很多。

网店做起来以后,马金瑜鼓励周围的妇女帮他们打包、分拣和发放快递,渐渐地,她身边围绕了一群女工。

这群女工也成为马金瑜微店名字“草原珍珠”的来源,在她看来,这里的女人是草原上真正的明珠,她们勤劳、不怕吃苦,能持家带孩子,也会放牛赶羊。

但这些女工的处境很糟糕,家里人不支持她们出来工作,“几乎每个女工都因为来我家工作挨过打,对于这边的妇女来说,出来工作是要不得的。”

最常见的就是加班引起的争吵,快递每天下午5点来,有时候常常需要前一天加班工作,“只要太晚回去她们就会挨打,丈夫们一般都会说,谁知道你干嘛去了?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

虽然对她们来说,能够自己挣钱很开心,但被打骂多了,很多人也就不来了,“每次理由都是,婆婆不让,或者是老公不让。”

而且,很多女工来做工以后,变得不太一样了,“她们自己能挣钱,有了见识,有了主意,说话做事的态度都产生一些变化,家里的男人就更要收拾她们了。”

这里一直以来的文化,马金瑜没有办法改变,她能做的,只是尽可能保护她们。就像把这些青海特产卖出去,她也觉得,能卖多少就卖多少,能改变一家是一家。

只要生活在继续,这些矛盾和冲突就还会存在,马金瑜选择的本来就是一条冒险的路。

在采访的前几天,马金瑜去大学里演讲,她告诉一群毕业生,“你们要相信爱情,不要怕冒险,哪怕下一步是悬崖,不要怕,跳!”

大概只有冒过险的马金瑜才有资格讲这样的话,对她来说,人生完全可以过成另外一种,“我们可以把人生设计得水流光滑,有体面的工作和不菲的收入,但那样的人生对我来说太空了。”

所以马金瑜选了另一条路,她说最后很可能也是失败的,但说不定这条路上藏着别的福气。

“在草原上,远远看过去几乎没有路,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一些路,这和人生的道路可能很像,谁也不知道到底要往哪里走。”

但如果不是这样一种选择,她说自己可能永远也没有去遥远地方寻找一条小路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