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拨回到两年前。

2015年9月14日,国务院副总理汪洋在北京主持召开调研“互联网+”现代农业座谈会,与会的企业不是电商巨头就是超大型农业集团。穿着青布改良旗袍的石嫣在一排白衣西裤的企业家中,犹如上世纪初刚刚登上历史舞台,朝气蓬勃地要为社会做一番事业的知识女青年。

石嫣是这次座谈会上唯一一个只做小规模生态农业的农场主,也是整个会场上唯一一个给汪洋写信的企业代表。石嫣告诉封面新闻(thecover.cn),她在信中向汪洋副总理介绍了CSA(Community Support Agriculture,社区支持农业)在中国的发展经历,当下知识青年回到乡村建设的情况,以及她对现代农业的思考、对传统文化的认识。

本世纪初,石嫣从美国学习时带回来一种新农业组织方式CSA(Community Support Agriculture,社区支持农业)。从2009年至今,受到石嫣团队直接或间接影响而诞生的CSA农场,在全国已超过1000家,净化土地10万多亩,影响了几十万中国家庭的餐桌,另外还有不计其数的青年受到CSA启发,返乡投入到生态农业建设中。

石嫣

现在,石嫣有了更大的“野心”:她希望为这些有志于从事农业的青年们,创造一个可以永续发展的社群环境。对此,她的思路已经清晰。

大地的女儿

7月24日上午8点半早高峰,从熙熙攘攘的北京望京地铁站上车,坐到终点站再换乘公交,再坐20公里,到顺义柳庄户村时,公交车上只剩下一名乘客 ,窗外燕山南麓的轮廓在地平线处绵延。

已经不是“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的时代了。顺义农村的土路早已修成宽阔笔直的柏油马路,两旁细瘦的行道树掩映之下,是小块农田和整齐的农房。地里人不多,路上行人也很少,更多的是巨型辎重卡车载着数千万人的口粮来回穿梭呼啸而过。

石嫣的分享收获柳庄户村农场就在马路旁边。这里只有50亩地,另外还有320亩地在3.7公里外的另一村庄里。与附近农场不太一样,分享收获的农场各处刷着POP字海报、装饰图案、公告栏、甚至还有一个玩偶。

然而一进大门扑面而来醇厚的堆肥味,消散了刚要升起的小资情调。早上10点,农场门口出现一排身着花衫的北方阿姨,她们已经下班,正驾着“火三轮”驶出农场。这些阿姨是石嫣从村子里雇来帮忙的农民。天气热了,石嫣安排农场的员工上午7点半上班,农工6点半上班,中午提前下班。

柳庄户村村农场有26个蔬菜大棚,还有一排简单的一层农舍兼做办公、食堂与守夜人的住宿。封面新闻(thecover.cn)在农舍办公室看到石嫣的时候,她正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一动不动地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

石嫣和丈夫程存旺

石嫣是个身材高挑的北方姑娘,黝黑清瘦,不化妆,穿着随意的开衫和7分牛仔裤。她不会主动与客人寒暄,很少说话,不说话的时候有点严肃。

作为国内CSA模式最主要的推广者之一,分享收获农场的“名片”,石嫣近年来接受了无数次采访。媒体追逐这个放着高薪职位不要,跑到乡下种菜的80后女博士,喜欢把她描述成一个坚持自我的新世代代表或者是桃源生活的女主人。

但石嫣不是烂漫的大理客栈老板娘,也不是倦世归隐的士大夫。石嫣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做的是农民。她和丈夫程存旺在农场边租了一个平房,吃农场配送剩下的蔬果,穿二手的衣服,过着节俭的生活。人们觉得她的生活淳朴、简单、与自然亲近,对她而言不过是农民的本色。

农场里新来年轻人

更确切的说,石嫣要做的是新农民。

石嫣每天八九点到办公室,例行查看两边农场的菜地、当天的配菜量、协调各部门的工作。此外,作为国际社区支持农业联盟的副主席,石嫣有时还要接待考察团、参加或组织各种社会活动。春天以来,分享收获举办了许多活动,媒体曝光量很大,会员数陡增。石嫣的助理章亚敏说,近一个月以来“掌柜的”一直四处奔走,“后天大后天的日程都排满了。”

很少有人意识到,35岁的石嫣已经经历了两次创业。以石嫣的作为主要负责人的北京小毛驴市民农园,如今已成为中国CSA模式的母样本。

小毛驴自2009年对外营业以来,已有近3000个家庭参与,成功实现了盈利。无数年轻人到小毛驴学习后返乡务农,将CSA的模式推向了全国。分享收获(北京)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是石嫣参与的第二个创业项目,不同的是石嫣从项目负责人变成了创始人。

分享收获目前大约有40多名员工,一半是来帮忙的本地农民,另一半则是年轻的“新农人”。这些年轻人来自天南地北,平均年龄只有26岁上下。他们来到这里,有的是学习生态农业,有的是听说石嫣的事迹,慕名而来。但他们都有共同的价值观和学习的劲头。

下午3点是农场一天最忙的时候。配菜房里熙熙攘攘,花衣裳的阿姨们正飞快地选菜摘菜包装。26岁的杜兴也忙忙碌碌地摆弄着怎么也无法平整的保鲜膜,顺便听着旁边阿姨对他的数落,“菜怎么能那样摆呢,要对齐啊,你(包的)那个太难看了,别人怎么卖啊。”

在分享收获柳庄户村帮忙的阿姨

杜兴来自湖南,本科学的农业科学,来农场刚一个月,现在是梨园生产部的员工。杜兴在农场对果蔬种植技术还比较熟悉,但一到了配菜房,就彻底跟不上趟儿了。

今天,阿姨们是配菜房的主角。包括杜兴在内的三个年轻人都是刚来没多久的新手。阿姨们不但手里不能闲着,同时要指挥掌控配菜数量,还要做品控。23岁的章亚敏也是新手之一,但比起笨手笨脚的男孩子,章亚敏明显要麻利许多。

章亚敏来自贵州,是农场年纪最小的员工。虽然章亚敏不是农科学生,但石嫣发一万多条微博,她都仔细看完了。她十分认同石嫣对食物和环境的看法,6月一毕业就直奔北京。一个多月前,章亚敏还五谷不分,现在她已经对柳庄户村农场里的蔬菜如数家珍。

田圣龙算是三个愣头青里社会经验最丰富的。他与小杜、章亚敏不同,田圣龙不是正式员工,而是实习生。他目前在西安的一家农场工作,这次专门来北京,向分享收获农场学习CSA的经营方法。然而挑西红柿的时候,让阿姨很不满意。田圣龙觉得,有的青一点,有些碰伤,但完全可以吃。阿姨告诉他,会员们付了很高的费用,就应该给人家最好的。

为了配菜数量记录问题,杜兴被阿姨骂到臭头。但杜兴还是觉得阿姨的做法不够效率,涨红了脸拼命吐着湖南普通话,试图说明一个更方便的记录方式。原以为阿姨又要骂,结果引来阿姨们一阵爽朗的大笑。

绿水青山金山银山

虽然是创业公司,但分享收获的氛围并没有很紧张,也没有通宵达旦的加班。这可能与石嫣“外资”式的经营方式有关。“外资”是石嫣在小毛驴时的创造,即游离于资本之外。

信任是分享收获以及相同模式的CSA经营模式的核心理念。这分享收获的启动资金来自于招募会员的会费。在创办之初,会员们向石嫣交纳了30万左右的菜金。经过2年左右运营,石嫣就把同等价值的蔬菜都返还给了会员。

不过,石嫣不赞成把消费者捧成上帝,她认为生产者和消费者的地位是平等的。她尽心尽力了解会员的需求,但并不怂恿会员购买更多的菜品。出了问题,她也会和消费者共同商量解决,而不是涂抹掩盖。

客服姑娘王欢常形容会员和农场之间,总是“相爱相杀”。有的会员总是投诉,时常打电话来和她“聊天儿”。有时候问题可以解决,更多的时候由于客观因素存在,王欢也无能为力,只是尽量把事实告诉会员,由他们自己判断,“投诉了 这么多年,他们也从未离开。还给我们介绍新会员,经常参加我们的活动。”王欢笑着说。

信任来自于农场与会员之间,也来自于农场与内部成员间。在分享收获工作的员工都是包吃包住,每月有4千到5千元的收入,自愿上五险一金。来农场的实习生(至少实习半年)每月也有薪水。石嫣不但给这些年轻人生活上的保障,更重要的是给他们尝试和学习的机会。

农场发展得比石嫣预期快得多。5年内就从30户会员,发展到了700多户。在回收成本以后,石嫣把赚来的钱又投入到了蔬菜大棚以及修建民宿上。前者是为了让消费者吃到更丰富的菜品,后者主要是为了员工的住宿问题。

分享收获柳庄户村农场办公室

但企业总是逐利的。53岁的柏姐是陕西某企业的管理者,最近也来到分享收获学习生态农业的模式。她有点看不懂石嫣的经营管理方法。以她在市场打拼十几年的经验来看,虽然目前分享收获做得比较成功,但生产规模这么小,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链条这么短,维护成本高昂,她觉得一旦消费者被其他大企业抢走,对农场就是致命打击。

此外柏姐认为分享收获虽然把模式成功推广到了全国,缺乏有效的整合机制,也难以形成平台。虽然出发点不一样,石嫣在这些问题上也有自己的考量。

石嫣对分享收获的定位很清晰,就是小规模生产的小农经济体。而分享收获农场现在规模已经超过了石嫣的预料。石嫣在美国实习时,带领她的夫妻也新开了一个家庭农场,在数年来,会员一直维持在50户左右。“他们也不想做大,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生活方式。而我更想做一个社群的概念。”

分享收获梨园农场的蔬菜大棚

在从小毛驴“毕业”以后,石嫣就有过设想,先做一个农场,再以农场带社群,即中国CSA联盟,此外还有生态农业教育。农场主要用于生产、技术研发以及生态农业教育基地。而CSA联盟未来将成为一个产销合作的平台。

“这三者是相辅相成的”,石嫣告诉封面新闻,“5年来我们在这个端(农场)发展还可很不错的,超越了当时的想象,(教育)这个端就按部就班的在做,但是这个(CSA联盟)端就比当时想的要慢了一些”。石嫣一边说,一边在纸面上比划着。

一开始石嫣和团队就想把CSA联盟平台搭建起来,但由于本身对生产过程还不够熟悉,所以精力主要放在了农场上,“现在我们对蔬菜的选择、产品质量的把控都比较有经验了,所以未来会把重点转向这里(社群的运作)。”

2017年2月,北京市顺义区生态农业发展协会(CSA联盟)正式注册为社团法人组织。当封面新闻询问石嫣是否会把更多的时间放在社团运作上时,她想了一想表示说,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农人,“我会以农人的这个角色来助推它”。

新农人的未来

诚如石嫣的导师温铁军所说,乡建本身就是一个“四无”平台:没有领导班子、没有上级组织、没有人固定做筹资、没有纪律约束——进退自由、爱来就来、爱走就走。

对石嫣来说农场规模扩大,只是因为到农场工作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既然如此,她希望给他们营造一个更好更稳定的环境。

虽然在北京郊区生活10年了,但从户口上来说,石嫣依然是“外人”(市区户口)。而石嫣的小伙伴们面临的现实更加困难。

“在北京做农业的这批人(新农人),在未来大部分都不具备和市区工作人一样待遇和生活条件,他们要想在这里买房,想落户在北京是非常非常难的。”现在石嫣解决了他们住的问题,吃饭的条件甚至比大部分城里人要健康安全的多。

姚晨的儿子土豆在分享收获农场摘黄瓜

“现在就是教育和医疗。医疗也不是大问题”,石嫣说,“就是教育问题,不可能把小孩送到很远的地方去上学。”分享收获的客服雯雯与物流洪挺已经在孕育第一个宝宝,石嫣决定在农场附近办一个幼儿园。

幼儿园将以互助办学的形式成立,规模控制在12人左右,“借了一个废弃的小学,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之前也去城里募捐了一批滑梯之类的(教具)。”石嫣还找到一个具有丰富办学经验的校长,她很有信心,“我们教育质量不会差的,能达到市区5千块钱一个月幼儿园的水平,但我们会以低很多的价钱让我们员工的孩子去上。”

新农人的第二代给了石嫣做教育的想法。她希望孩子们能在乡村长大,接受自然教育,认识世界的多样性,甚至未来“耕读传家”。

“我们过去生活的假设,就是挣更多钱,然后多花钱。只有多挣钱,才能过更好的生活。实际上,新农人给出的是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就是你不一定多挣钱,但你可以有好的教育,好的生活,美丽的居住环境。”

石嫣希望有更多人来一起创造这个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