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天,25500公里,从西藏—尼泊尔—印度—阿联酋—伊朗—亚美尼亚—格鲁吉亚—土耳其—黎巴嫩—约旦—埃及—卡塔尔,通过搭车、徒步和飞行,丁海笑只身穿越了亚洲腹地。

有些他走过的地方,出版社也不知道在哪里,甚至地图上都没有任何标记。

17岁那年,从丁海笑搭上一辆开往新疆的货车开始,旅行占据了他的生活,甚至也成为他的工作。十几年的时间,他环游了中国、中亚、南亚、西亚、北非和东欧,也在一边摄影和写作,过着许多渴望上路的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度过生命,丁海笑在《环亚旅行》中写道,“无论读书还是旅行,如果它让你有沉浸感,是你在未来日子里消磨时光的工具,又不至于囿于欲望与情感中无法挣脱,那么你就应该坚持下去。”

旅途不总是充满魅力

环游世界已经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想辞职去看看世界,城市生活带来的紧迫感和疲倦感让“诗和远方”被认为是一种更有意义和价值的生活方式。

但对于丁海笑来说,在路上的很多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充满魅力。

旅途中的很多时候,他都感觉到艰难和倦怠。特别是当他在印度生病,持续发着高烧,吃不下任何食物,只能整天躺在旅馆;还有在伊朗搭车的时候,只是一个上厕所的间隙,车子、司机和他的行李从他身边完全消失;或者在亚美尼亚暴风雪中站里几个钟头找不到车的时候,一心只想尽快而安全地到达目的地。

更不用说,“这段旅程的一开始就是灰色的,第一天就飞来横祸。”

“很多旅行者都有这样的体验,当信心百倍地要踏上一个伟大征程,却在起点处就险些终止。”刚到拉萨,丁海笑就被藏獒袭击,他只身肉搏挣脱出来以后,衣服被撕碎,身上遍体鳞伤,他拖着伤腿走到水龙头,“按照手机上搜来的土办法,忍着疼痛拔开腿上的结疤,冲掉挤出淤血,用冷水清洗伤口。”

旅途对他来说绝不轻松,这些艰难的过程是旅行中更为真实和具体的部分,在《环亚旅行》里,丁海笑写道,“旅行让意志的坚定的人更加坚定,又会瞬间摧毁你的信念、你所相信的一切、你活着的理由、你被劫持的人生观,而你独自醒来,截取到喜马拉雅的晨曦,你所纠结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也因此,他不太能够理解大众打卡和踩点式的旅行方式,“目前中国真正的背包旅行,还是比较小众的,大部分旅行可能是无意识的,只是填补一些空白,或者看到别人好像都在这么做。”

“环球旅行不再是什么新鲜事,倒是和发现美洲大陆一样,成为一个历史名词。作家们纷纷开始书写旅行,旅行家已成为一类职业人群,远方被写进歌词、拍成电影、放在汽车广告里,个人的旅行被放大到需要公众的审视。”

丁海笑摄于伊朗

对他来说,没有足够的知识和积累就去打卡景点,旅行也会失去很多价值和趣味。

这次选择环亚的路线,也是因为他觉得亚洲文明更让他感觉共鸣。“土耳其建筑雅丽,欧洲人对那边的情感很难捕捉到,而去印度一个地方,好多记忆中积累的知识会蹦出来。”

他更希望自己的读者能获得共鸣,我的读者还是比较小众,“旅行写作本来就很小众,我写的这种又更小众,我的目的地是中东,是南亚,对于市场来说,一本书打上“日本”或者“京都”放上去就意味着销量 ,但要写约旦或者埃及,很多人就觉得有距离感。”

我只能在路上

在环亚旅行开始的时候,丁海笑也没有资金,“这个事情开始着手以后,好像不断有机会来找我。”

在这个过程中,丁海笑获得了一笔The North Face旅行奖金,金额不算多,但这笔奖金给他注加了很多信心,“它资助的都是全世界最有名的探险家和旅行者,算是给了我一个力量, 觉得自己获得认可的。”

回望这段旅行,丁海笑说自己当时多少带着一些英雄主义,“别人都没通过的关,没经过的磨难,我都过了,感觉像是打了大胜仗。”

丁海笑血液里的躁动因子可能来自于他的父亲,他父亲也是很爱旅行和探险的人,小时候扒火车,工作后把每趟出差都当作旅行,17岁那年,也是父亲带着他搭车去新疆。“到了新疆,感觉还不错,我父亲就说,要不就在这生活一段时间。”

这次开始,让丁海笑至今都还在路上。

对于丁海笑来说,正常的生活已经回不去了,他不知道正常的生活什么样的,这么多年,生活的结构、社交的方式,以及跟这个社会的关联,都因为旅行而固定下来,很难简单地换成另一种。

“一开始旅行、写作,只不过是因为喜欢走路、喝咖啡,写字恰好弥补了在咖啡馆不能信口开河的那部分。旅行太久的人,多半不再想拥抱这个世界,而是被自由所束缚。”

一段旅程结束后,丁海笑也会回到城市短暂停留,但他常常很快就不能忍受,“在家刷微博看综艺让我觉得很不踏实,在路上不管做什么,哪怕只是盯着路边的树,我也觉得自己真实的存在着。”

丁海笑也常常会想,如果不是旅行,他现在会在做什么?

他觉得自己大概会和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一样,是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周末看电影或者跟朋友吃饭,“然后某一天,站在地铁站看着车窗晃动镜子中的自己,发现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他很感激旅行成为他生活的全部,让他因此遇到不一样的事情,和一些只能在路上遇到的人。

封面新闻:您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旅行,相比有朋友和家人陪伴,一个人旅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丁海笑:如果有人在我身边,我就没有记录和分享的欲望。一个人的时候,我倾诉的欲望更强烈,会预设一个对象,想象观看或阅读这个作品的人,如果跟别人一起,很多信息我可能没办法捕捉到。

封面新闻:您提到一个人在旅行中生病了,那次的感受是什么?

丁海笑:我感觉要死了,当时真的就是无能为力,踏上旅程会有很多狗血发生,现实和想象不太一样。

封面新闻:为什么喜欢搭车这样的方式?

丁海笑:城市里人们距离会很远,搭车旅行让人跟人的关系会更近,让你直接面对陌生人,信任感会迅速建立,不安全感能够减少。

封面新闻:这次环亚旅行中,你印象最深刻的地方是哪里?

丁海笑:伊朗,我感觉那里就是另一个巴黎,充满文艺的气息,像一场流动的盛宴。我那边交了很多朋友,有艺术家也有诗人,还在亚美利亚拍广告,每天生活很充实。我觉得真正的旅行就是这样的,但可能很少有人有这样的机会。

封面新闻:《环亚旅行》和《搭车十年》相比,您觉得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丁海笑:《搭车十年》在语言上比较学术一点,其中有很多西方的术语体系,好多人读到前几章就读不下去,讲斯文赫定或者丝绸之路,大家还能接受,后来讲垮掉的一代,或者一些哲学的东西,大家就不太喜欢。

《环亚旅行》的受众范围更广,我的语言表达也更通俗,各种人都能理解,所以豆瓣评分很高。毕竟旅行在很多人眼里是一种放松的方式,很难接受它变得沉重,但未来可能还是会再尝试《搭车十年》那样的写作方式。

封面新闻:您如何看待现在更普遍的旅行方式?

丁海笑:现在很多00后或者90后,比我去的地方都多,至少比我在那个年龄的时候多,我觉得未来还是下一代的,包括旅行方式,但同时我也很清楚,我这样的旅行是不同。

封面新闻:您厌倦过旅行吗?会不会有一些时候想要安顿下来吗?

丁海笑:经常会有,但不能说是厌倦,有时候有一些负面的情绪,而旅行又能帮我消灭一些负面的情绪。生活或旅途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出走一方面可以消解情绪,一方面可以影响别人。

封面新闻:具体什么事情让您觉得自己的旅行也在影响着其他的人?

丁海笑:今年做分享的时候,我碰到一个读者。他之前给我微博留言,说他一定要见我一面,还说他的生活因为我的写作才能够继续。我当时想,他想不会失恋了吧?

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监狱读到我的书,监狱只能借两本,他说这本一直没还过,从进去到出来一直放在枕边。我在旅途当中经历的磨难,还有那种孤独感,让他感同身受,也一直激励这他,让他坚持到走出来,再看到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