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人生,由为数不同的节点串联而成。这些节点,背后潜伏着不同的契机,对于摄影师骆丹而言,有个特别的契机,背后是一部电影。

本世纪初期,他还在一家报社担任摄影记者,跑的是文娱新闻,总是夜晚采访,处理完照片,往往接近午夜,大脑依旧清醒,总觉得:诶,这一天还没完,于是,在“未完成”的诱导下,他持续看电影,一天看两三部。

或许是受杰克·凯鲁亚克“垮掉的一代”影响,他漫无目的看片中,也渐有方向。

2004年,他淘到一张碟,是《逍遥骑士》,这部公路电影的鼻祖,讲述了一系列公路上的人和事,很燃。

他淘到的这张,恰好是35周年纪念版,除了电影本身,还有主创、观众等系列采访,有些人说,这部电影,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如今,回过头看,我也算他们其中的一个,我也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看完电影,骆丹告诉自己,是时候了,我应该用摄影,记录中国公路上的人。

于是,他离开报社,成为一个独立摄影师,次年,《中国318国道》应运而生。

一颗生长的树

时至今天,318国道早已成为了一个符号。

前几年的文青圈,还传有这样一句鄙视链,调侃文艺小资女的共同梦想为“新四大俗”:城里开咖啡馆、辞职去西藏、丽江开客栈、骑行318,足见其流行。

但时间倒退十余年,在骆丹拍摄时,318国道全无文艺朝圣的盛名,只是一条功能为承载通行的公路。

“凯鲁亚克《在路上》,《逍遥骑士》等,我受它们影响比较深,大范围的行走和观察,路上不同人的精神状态,我也想做这样的东西,当下的中国,不同普通人的精神状态。

然后,我就想到了318国道,它从东到西,不同的省市,不同的地貌,是最长的国道。”

1954年建成的318国道,是一条饱满丰富的道路,从上海一路向西,途经江苏、浙江、安徽、湖北、重庆、四川、西藏,穿越了平原、丘陵、盆地、山地、高原,也交织着城市、文明、乡村、传统、自然、信仰……

骆丹开着车,拿着相机,看着镜头里一个个捕捉到的人,从旁观者的角度,记录着这一切。

当时,他还比较窘迫,买的是快要过期的胶卷,10块钱1卷,拍了1000多个卷。

“有人说真实,有人说荒诞,但这正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照片出来后,吸引无数眼球,评价不一。

骆丹曾有一张裸体的精神病人,摄于荆州东门城墙,杂志社刊出后,被读者质疑“猎奇,有损城市风貌”,他亲自回应:

“这本来就是一个疯狂的世界!我看到那个一丝不挂的人,我把他看成这个疯狂世界的一种化身,一个缩影。”

在他看来,《中国318国道》是对于中国现实社会的一个思考,也是个人观点的一次表达。

“我们的社会,处于巨变的时期,精神层面的价值体系几乎处于真空状态,当金钱成为评判的标准,会给社会带来什么后果,会让人扭曲到什么程度?

这种状态,在《北方南方》里有所变化。

在专业人士的眼光里,如果说拍摄《中国318国道》时,骆丹像一个旁观者,那《北方南方》里,他更像是一个参与者,不同于前者的真实尖锐,这一组的镜头语言不乏温情,有一种感同身受的和解。

对于骆丹而言,这更像是一个自然演变的过程。

“318国道,是从东到西,北方南方,是从南到北,它中间是有一个脉络的,我在中国地图上,走了一个巨大的十字,一路走来,看到很多问题,也有很多想法,人的感觉也会变,自然的变化。”

他变化的过程,也正是创作的过程。在骆丹看来,他作品的生长,就像一棵树,有其内在关联,下面的枝丫长好了,吸收了阳光雨露,又萌生出新的枝丫。

比如《中国318国道》和《北方南方》后,他感觉,人现在的状态是这样的,精神世界需要一个出口,于是,就有了《素歌》。

本体的状态

和前面两个系列不同,骆丹的《素歌》,对准的是一群有信仰的人,在云南一个峡谷,他前前后后呆了三年。

“当时,我正在考虑下一个作品,希望能做有关价值观、信仰、尊严这一类的东西,有次偶然的机会,我听朋友说起云南怒江峡谷,有个傈傈族村庄,他们有自己的信仰,有一个完整的社群,我就跑去了,呆了一个礼拜。”

他在手机上,翻出地图,用手指拨开地图上的脉络,那条狭长的线,投射到现实里,是南北向的峡谷,长长的,有3、400公里。

或许是空间的距离,峡谷里的居民,有着独立的生活方式,在那一星期里,他慢慢被触动了。

“有次,我听他们唱赞颂的歌曲,没有任何音响等人工设施,那么多人,一起唱歌,完全是胸腔发出来的声音,那种赤诚的感觉,听的我头皮都发麻,太动人了!”

不仅如此,他还观察到一种神情,在唱歌的那一瞬间,这些普通农民,仿佛那一刻脱离了平常的自己,那种神情,是人本体的神情,安定又真实,但等唱完歌,又回到了现实的状态。

骆丹说,他想记录下这种本体的状态。

如何记录?他在思考,不是用以往的胶片摄影,而是用一种更贴切的方式。

带着这种想法,他看了很多作品,观察摄影史的不同形式,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卡梅隆夫人拍摄的人像。

“这些照片,都拍摄于一百多年前,但我依然能看到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内心,他们那种真切的感情,哪怕过去了那么久,依然可以感觉到那种存在,这个东西,和我想要拍的内容是有共通性的。”

卡梅伦夫人采用的形式,是湿版摄影,在骆丹感兴趣的当时,国内对这一块的相关,几乎还是空白。

“刚开始,资料非常有限,我用中文搜索,几乎没有什么结果,关于这个工艺,只有一本有关美国摄影工艺教程的书,短短提到了几页,简单谈了下框架,看的云里雾里,后来,我尝试英文检索,发现有些国外摄影师还在用这个技术,找了些视频,说了些配方、药水的东西,我就开始试着做。”

这一试,就是大半年,刚开始洗出来的,全是白板、灰板,以至于很多朋友给他打电话,第一句就是“喂,影子出来了没?”

自学成功后,他就去了怒江峡谷,开始拍摄人。“他们唱歌时,哪些人的神情打动我,我就找他拍。

在他看来,湿版摄影,因为其独有的等待时间,能让人回到那种状态。

“它需要一个过程,我告诉他(她),你坐在那儿,对,就是这个姿势,不要动,然后我回到面包车暗室里,调试等等,大概需要十分钟,这个时候,人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注意力被引导到一个方向,那个状态,是本体的状态。”

这个过程,有独特的“化学反应”,有时拍摄完了,人还静止不动。

“我就走过去,拍他(她),结束了,才哦,动起来。不过,也有好玩儿的,我还在面包车暗室里准备,等准备完,人不见了,他们以为早拍好了。”

如今,虽然已发表了几年,《素歌》这组照片,仍然在各个平台,被不同的人物所提起,那种独特的影像,和每一张真实的面孔,以一种安静的力量,打动着无数人。

为什么时间无损它的动人?或许,骆丹那句话是最好的注解:你们如一面镜子照射我自身。

时间切片

在《素歌》的枝丫上,骆丹萌生了新的想法,关于“时间的存在”,于是,又有了《何时离去》。

和《素歌》不同,《何时离去》对准的主角,从人变成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非讨巧的做法,人像相对风景,更容易让人产生情感的共鸣,但骆丹显然并不害怕这种转变。

“不管是面对人,还是面对风景,其实都是主观的,他们是我们内心的一种投射,为什么你看到风景会有所触动?因为它跟你是有关联的,只要它能触动我们,我就把这种触动的东西拍摄出来。”

在他看来,风景会有灵性的瞬间,给予人启发。

“我曾经在一个山头上,想拍对面山上的森林,有一束光在树梢上,会影响拍摄,我就等那束光消失,结果等了一个多小时后,光没有消失,而是从刚才的树梢,到了另一个树梢,我就突然有了这个想法,这些树木,是因为光而生长,还是它追逐光而生长,在那一刻,思考的角度发生了变化,不是从人,而是从树木的角度去思考峡谷。”

不仅是角度的转换,在拍摄景物的过程中,他还感受到时间的存在。

拍摄《何时离去》时,他的坐标,在青海、甘肃、新疆交界之处,那里的景观,多是无人问津之地,从手机地图看上去,那些独特的纹理和褶皱,都是亿万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景象。

“站在这样的地方,方圆两百公里以内,没有一个人,你会有一种独立思考,思考你和世界的关系,是很本质的关联,而不是平常社会性的关联。

你作为一个人,在世界的存在,虽然对世界而言,只是匆匆一瞬间,但作为个体,当下那一刻,是很重要的时刻,自我意识强烈,这种关系,我们很多时候容易被表面性关系淹没,从而忽略掉。”

而时间本身,于他而言,也正是摄影的本质所在。

他说,和杉本博司一样,他认为拍摄的正是时间,每个作品,都跟时间发生关联。

每张图片,就像是一个凝固的时间切片,它提供了一个线索,在之前和之后,给予丰富的联想空间,不同阅历的人,自由发挥。

而在时间长河里,留下一桢桢带有线索的切片,就是他拍摄的意义。

封面新闻记者 张路延 图片 骆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