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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TANBUL 伊斯坦布尔
飞临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空,海水蓝得跟假的一样,几条小船静卧在波光里,像睡着的婴儿。
众所周知,伊斯坦布尔是世界上唯一横跨
两大洲的城市。不过在我看来,此地的辨证法主要不在于那条分割欧亚大陆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而是另一道水域:金角湾。金角湾把伊斯坦布尔市的欧洲部分一分为二,南边的一半叫“斯坦布尔”(Stamboul),也就是老城区,北边叫“佩腊”(Pera),历史上是西欧商人、移民的聚居地。
抬眼望去,拜占廷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的大皇宫、大教堂、大清真寺全都堆集在斯坦布尔,佩腊那边除了一座热那亚人修建的塔楼外没有什么醒目地标。在我看来,王气重重的斯坦布尔像北京城(当然,是城墙没有拆掉之前的老北京);而佩腊呢,就像上海(也不是现今的上海,而是电车铁轨尚未拆除之前的旧上海)。
应该去艾郁普墓园看看。土耳其人对死者抱有一种超然的态度,墓地总是建在风景优美的地方。墓园里有棵遮天蔽日的古柏,几个身穿白色衣裤,帽子上插着羽毛的八九岁男孩在树荫下兴奋地奔来跑去。那是割礼日的打扮,拜过圣墓后孩子们就该赴割礼的手术台了。他们日后也许会记得,这是人生重要的一天。山坡上有家彼埃尔·洛蒂咖啡店,陈列着洛蒂的照片、著作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19世纪物品。露天茶座风景不错,俯瞰着金角湾,水中间是一片汀洲。咖啡店附近还有一片墓地,全是无字碑,问人,回答说是刽子手之墓。
佩腊的大马路(即独立大街,“大马路”是其旧名:Grand Rue de
Pera)是一条狭长的地峡,街边楼房如两行山脉夹峙左右,川流不息的行人昼夜涌动于谷底。大马路像海绵一样吞噬了人和时间的涌流,好像变得鼓胀饱满。只有红色有轨电车沿着它的既定轨道,从容不迫地来来去去,回复往还。
大马路的版图是无数商店的组合。麦当劳,汉堡王,地下铁,梅菲斯特,阿特拉斯,土耳其浴,马可·帕夏,必胜客,哈吉·阿卜杜拉,哈吉·巴巴……过眼皆是文字和符码的碎片。每个商店都向街上发射着强劲的摇滚乐,声音盖过了清真寺塔尖播放的宣礼。
在389号,门楣上写着:鲁滨逊·克卢索。我买下一本Hilary Sumner-Boyd和John
Freely合著的《漫步伊斯坦布尔》,店员把书放进棕色牛皮纸口袋,袋上写着“鲁滨逊·克卢索”的名词解释:一,英国作家笛福的探险小说;二,伊斯坦布尔的一家书店、一间图书馆、一个小广场。
ATHENS 雅典
整个夏天,阳光对雅典无比慷慨。仰望卫城上帕台农神庙的大理石柱,白亮晶莹,像要被太阳晒化了一样。
连日来,首都报纸上的天气几乎都是一成不变的“晴,摄氏38度,北风3-4级”。头版消息说,爱奥尼亚群岛海面发生里氏6.4级地震,北方萨索斯岛一农夫被4名歹徒绑架,塞萨洛尼基市一个中年男子在自家阳台上乘凉时遭到枪击。雅典却是风平浪静,气温居高不下,几天前在宪政广场游行示威的矿工已偃旗息鼓,股票指数一连十数天徘徊在2180点上下,连著名极左派恐怖组织“十一月十七日”也没有了动静。燥热的天气,沉闷的城市,令人心生出逃之意。
逃跑指南,就写在报纸最末版的右上角,列出了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时间:帕罗斯号,开往帕罗斯、纳克索斯、桑托林,7:25启航。蓝星伊塔卡号,开往锡洛斯、提诺斯、米科诺斯、帕罗斯、纳克索斯,7:30启航。风马号,开往基忒罗斯、塞里佛斯、西弗诺斯、米诺斯……抓起这轮船时刻表,带上泳装、浴巾、防晒油,坐20分钟地铁到雅典西南郊的比雷埃夫斯港(在地铁上迅速决定,是去基克拉泽斯群岛,还是斯波拉泽斯群岛,或是克里特岛),出海去也──“爱琴海你好,首都再见”。
SANTORINI 桑托里尼
有这样一座岛,它实际上是座海中火山,3000多年前曾有一次剧烈喷发,熔岩喷起又落下,堆积成一个新月状的半圆。岛上土壤质地极轻,有时外来游客看见岛民肩扛巨大石块,以为这岛上的人都力大无穷,颇为惊异。其实那石块换了任何人都扛得动。这个岛上有过一个很古老很神秘的文明,考古发现许多人像,雕刻风格粗朴,“现代感”很强,人们看了都觉得像毕加索、布朗库西等人的一些作品,不知道是谁启发了谁,谁借鉴了谁。
从海船上远眺属于希腊的桑托里尼,你首先看见的是兀立于蓝色海面之上的焦褐色火山岩,然后,你发现山崖高处似乎积了一层耀眼的白雪──待船近岸,你才看清那不是什么积雪,是一丛丛紧贴崖壁的白色房屋!
公共汽车驮着你和你的行李,气喘吁吁地沿回形针似的盘山路,从码头爬到山顶,把你投放在那片白房子所在的菲拉镇。你这时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些面朝蓝色爱琴海的白房子中挑一个属于你自己的“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然后卸下行李,沏一杯冰咖,搬一张躺椅,静静地坐在火山边缘,等待日落。
SAN JIMINANO 圣吉米纳诺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说世界上有50个一生必去的地方,意大利的托斯卡纳地区是其中之一,圣吉米纳诺就在托斯卡纳地区。
有一年暮冬独游圣吉米纳诺,这个被誉为中世纪的曼哈顿的山城。汽车开上山,停在半山腰上的圣乔万尼门外时,夜已深沉。我掮着包走进城门,小城在倾斜的石板路尽头逐渐展开,一座接一座的中世纪塔楼出现在凛冽星空里,那真是令人难忘的景象。那天夜里圣吉米纳诺好像只有我和那14座塔,除此之外不存在任何其他的人和事物,可是我又觉得,圣吉米纳诺只是一个美妙的幻觉,因为那些塔与圣吉米纳诺的透视比例好像怎么都不对。
13至14世纪时,圣吉米纳诺的高塔曾是教皇派和皇帝派争斗时的军事堡垒,像这样的塔楼,在全盛时期竟有70座之多。留存至今的14座,和中世纪“曼哈顿”的天际线相比,不过是后者的一个影子而已。
后来有一年夏天重游圣吉米纳诺,14座塔楼当然还在,可是一切都不同了。到处是花花绿绿轰轰烈烈的游客──也包括花花绿绿轰轰烈烈的我在内──我们使圣吉米纳诺看起来真实而可笑,就像任何一座著名的旅游城市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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